寝殿内的灯火已调至最暗,仅余一盏灯台在角落燃着昏黄光晕,将叠蓆上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阿江的脸颊贴在赖陆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淡淡的伽罗香,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私密感。赖陆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后颈,力道松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仿佛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阿江刚要阖眼,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停在廊下,没有半分逾越。是柳生新左卫门的气息——这位侧近众笔头的脚步声,沉稳得如同他手中的刀,阿江早已熟稔。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脸颊泛起热意,下意识地往赖陆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得更深。督姬是松平秀忠的亲姐姐,而她曾是秀忠的妻子,如今却依偎在赖陆怀中,面对关乎督姬的密报,那份身份带来的尴尬与羞涩,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赖陆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声音在昏暗中低哑而平静:“何事?”
门外的柳生新左卫门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上,江户急递。柳生家的飞脚刚至,截获江户城代督姬殿下致佐仓伊奈扫部忠次之密信,事关东国政务,似有逾矩之处,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密信?”赖陆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掌心的力道收紧了些,“呈进来。”
纸门被轻轻拉开一线,一名身着素色小袖的女房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个樱色封缄的信函,快步趋至寝台边,将信函置于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凉意。
赖陆松开环着阿江的手臂,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阿江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高大的身影——近一尺的身高让他起身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寝衣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在昏光中泛着健康的蜜色。
他拿起矮几上的信函,指尖捻过樱色唐纸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枚朱色“督”字小印上,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拆开封缄,展开信纸,昏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长睫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神情看不真切。
仅能看到赖陆公表情平稳。而后阿江悄悄抬眼,只见他的指尖划过字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她知道赖陆在看信,心中七上八下——督姬是秀忠的姐姐,伊奈忠次是德川旧臣,这封信若是真有逾矩,牵扯出的不仅是东国的稳定,更有她那层尴尬的旧身份。
赖陆看信的时间并不长,却让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暴怒的戾气,而是一种看透人心的淡漠,比盛怒更令人心悸。
其文如下:
伊奈扫部大人足下:
庆长六年三月晦,江户春和,夜雨初歇。闻大人镇守佐仓,督率春耕、整饬农兵、调度漕运,昼夜操劳——无君坐镇东国门户,江户之稳、春耕之顺,实难设想。此乃公论,亦是我心之所感。
忆昔年滨松雪夜,先父(德川家康)召诸将议事,大人以“春耕为先,兵备次之”力谏,遭众将非议,唯我在帘后窃叹:大人之谋,深植民生,非寻常武夫可及。后随先父赴骏河,春日樱下,大人所赠樱花纹扇,至今仍藏于妆奁,偶一展开,香风犹存,恍若君之直言,犹在耳畔。
近日江户城内,西之丸旧部往来颇繁,或有流言传于市井,谓“京中议少主(日吉丸)乳母人选,东国旧臣需自谋”。我以女流之身守此城,外有明国敕使余波未平,内有町人因春耕调度浮动,孤掌难鸣。大人乃先父心腹旧臣,亦是赖陆公倚重之栋梁,唯有大人,可解我燃眉。前番与大人议及佐仓春耕水利之事,大人提议“借旧渠修新堰,以工代赈”,实乃妙计——此等周全,唯有君懂我处境之难,亦懂东国之重。
今托飞脚奉上薄礼:一方唐制端砚(昔年先母所赐,君素爱书法,春和研墨正宜),一匣越前新茶(明前采摘,解乏安神),还有十张樱花纹菱纸(君常书农事策,此纸韧而不洇)。另有一事相托:京中近日有密使潜往东国,似涉羽柴家近臣调动,江户作为枢纽,需早做防备。盼大人于三月初七夜,借查勘春耕之名,密至江户城代署后园——届时我备薄酒、煮新茶,与君共商机要,亦想再听大人直言,如昔年樱下那般,无拘无束。
此事需密,万勿声张。君知我以女流守孤城之艰,我信君忠勇无双——赖陆公远在大阪,东国安危、江户稳定,唯有君可托孤。若君应允,便以“春耕顺遂,堰渠已兴”为复;若有难处,亦无妨,我自当另寻他法。
春夜露重,望大人善自珍重。
督姬 手书
庆长六年三月晦
“果然还是不懂,‘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的道理。”赖陆说到此处,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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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纸折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在池田辉政的三河国吉田城,他第一次见到督姬。彼时她还是池田辉政的妻子,身着华丽的衣裳却在吉田城的火灾中被垣屋光成狎昵的拥出,更不要提她和垣屋光成被池田辉政和赖陆当场撞破好事。如今时过境迁,她成了他的侧室,手握江户城代的权柄,竟又与伊奈忠次写这种暧昧不清的信函。
阿江的心猛地一沉,愈发不敢出声。她是秀忠的前妻,督姬的前弟媳,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偏袒自家人,倒不如沉默以对。
赖陆转头看向蜷缩在寝台上的阿江,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受惊的小兽,眼底的羞涩与不安毫不掩饰。他收回目光,扬声道:“传我命令,召结城越前守秀康、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即刻至廊下待命。”
“是。”门外的柳生新左卫门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赖陆转身走向衣箱,阿江连忙起身,敛了敛微乱的寝衣,快步上前。她拿起叠放在箱上的墨色直垂,踮起脚尖,想要为赖陆披上——赖陆近一尺的身高,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将衣襟理平整。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头,她的脸颊又热了几分,动作却愈发轻柔妥帖,将系带一一系好,心事重重地为他整理着衣襟上的五七桐纹。
赖陆垂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樱花香。长睫下的桃花眼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封暧昧的信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阿江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迟疑。
赖陆将手中折好的信函递到她面前:“看看吧。你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东国的内廷事务,你该知道。”
阿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函,展开细读。樱色的信纸上,督姬的字迹秀丽却带着一丝急切,“樱下赠扇”“妆奁藏物”“后园密会”等字句跳入眼帘,暧昧之意扑面而来。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忙将信纸折起,声音有些发紧:“这……或许只是督姬殿下为了稳固江户,拉拢伊奈大人,措辞上难免亲近了些。江户还有北政所殿下坐镇,绝不是……绝不是殿下想的那样。”
她急着辩解,既怕赖陆误会督姬真的偷情,有损羽柴家的颜面,也怕牵连到自己的旧身份。
赖陆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难得的温和:“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阿江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蠢到偷情。”赖陆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猎物,“她是德川家康的女儿,北条氏直的遗孀,如今又是我羽柴家的侧室、江户城代。她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权力。”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阿江手中的信函:“东国是根本之地,我让她守江户,是给她体面,也是给她权柄。可她贪心不足,想借着德川旧臣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想绕过中枢,私下拉拢重臣——这才是她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阿江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豁然开朗。是啊,督姬那样的女人,历经两任丈夫,见过无数权力更迭,怎么会轻易陷入私情?她想要的,从来都是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结城秀康恭敬的声音响起,穿透纸门,清晰地传入室内:“臣结城秀康,奉召前来,参见内府公。”
而后纸门被柳生新左卫门从外拉开,晨间的阳光骤然涌入,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与刺眼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寝殿内的昏暗与暧昧。阿江下意识地抬手遮眼,指尖缝隙里,只见两道身影逆光而立——左侧的结城秀康身着深蓝色直垂,腰佩太刀,身姿挺拔,神情恭谨得如同出鞘前的利刃;右侧的福岛正则则是一身朱红胴丸,外罩无纹羽织,脚步迈得又大又沉,腰间的胁差随着动作晃悠,老远就嚷嚷开了:
“虎千代!大清早的召我和秀康来,莫不是又有什么好酒?还是说,明国的使者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他大大咧咧地踏进门,目光扫过屋内的阿江,又落在身着墨色直垂的赖陆身上,丝毫不见外臣对主君的拘谨——毕竟是从小看着赖陆长大、还顶着“养父”名分的谱代第一重臣,这份亲近与随意,在整个羽柴家无人能及。
结城秀康紧随其后步入,却只在门内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结城秀康,参见内府公。” 语气沉稳,与福岛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赖陆抬手示意阿江退至屏风后,目光转向柳生:“让廊下所有中臈、下臈退到百步之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是。”柳生新左卫门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出,不多时便传来他低声呵斥侍女、驱散闲人的声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寝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阳光在叠蓆上流动的光影。赖陆将手中折好的樱色信函扔给福岛正则:“父亲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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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接住信函,粗粝的手指捻开封缄,展开信纸。他识字不多,却能勉强看懂大致意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耐与怒意。读到“樱下赠扇”“后园密会”几句时,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矮几上,声音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岂有此理!这督姬,真当我羽柴家没人了?!” 他转头瞪着赖陆,浓眉倒竖,“虎千代,她一个德川家的女儿,北条家的寡妇,你给她江户城代的权柄,是给她体面,她倒好,竟敢私下勾连伊奈忠次那厮!这两人,一个掌着江户城,一个守着佐仓门户,私下来往如此暧昧,是想在东国搞小动作?”
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你等着!我现在就回营点二百亲兵,连夜赶去江户,把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的人头砍了,给你出这口恶气!伊奈忠次那厮,当年跟着德川家康就不算什么好东西,如今还敢染指你的侧室,活腻了!”
“您稍安勿躁。”赖陆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砍了他们的头,容易。可东国刚稳,大阪才平定,若是此时闹出‘城代与重臣私通被诛’的丑闻,不仅有损羽柴家颜面,更会让东国德川旧臣、北条旧部人心惶惶。到时候,明国那边再趁机煽风点火,岂不是得不偿失?”
福岛正则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语气依旧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赖陆转头看向一直肃立一旁的结城秀康,眼神锐利起来,“结城越前守。”
“臣在。”结城秀康应声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命你即刻率亲兵三千,十日内进驻骏府城。”赖陆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到了骏府,即刻接管东国政务总摄之权——凡江户城代署所发文书、调度兵马、安堵旧臣,皆需你亲笔副署方可生效。督姬仍居江户城代之位,掌奥中与町人安抚事,不得干预军政;伊奈忠次专司佐仓春耕与漕运,不得擅离汛地,更不许与江户城代私相授受。”
结城秀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即刻便整备兵马,赶赴骏府。” 他是德川家康之子,却与赖陆一同谋反生父,如今以“德川同源”身份坐镇骏府,既能安抚东国德川旧臣,又能以赖陆亲信的身份制衡督姬,这步棋走得极为精妙。
赖陆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案。阿江早已从屏风后走出,默默为他研墨铺纸。赖陆拿起狼毫,饱蘸浓墨,目光落在美浓纸上,笔尖落下,力道沉稳,字迹筋骨内蕴:
“江户城代督姬、佐仓伊奈扫部忠次知悉:
庆长六年三月晦之函,已览。东国乃天下根本,春耕、城防系万民安稳,诸事需公明正大,不得私相授受。今命结城越前守秀康进驻骏府,总摄东国政务,凡军政要务,非秀康副署不得施行。
督姬当守女流本分,掌奥中与町政,勿涉军政;伊奈忠次专司春耕漕运,恪守汛地。旧函发回,尔等当自省君臣之礼,私谊不可逾公义。若有再犯,定不宽宥。
羽柴赖陆 朱印”
写完最后一个字,赖陆放下狼毫,拿起朱印,重重盖在文末,鲜红的印文在白纸上格外醒目。他将御教书折起,交给柳生新左卫门:“即刻快马送往骏府,由结城越前守带往江户,当面宣读。”
“是。”柳生新左卫门接过御教书,躬身退下。
福岛正则看着赖陆有条不紊地布置完一切,依旧有些不甘心:“那我呢?就这么看着?”
赖陆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养父别急。你率亲兵五千,进驻小田原城。”
“小田原?”福岛正则眼睛一亮。
“不错。”赖陆点头,“小田原是北条家旧都,也是东国重镇。你去了那里,召集所有北条旧臣(领知行五百石以上者)议事,宣示羽柴家对北条旧臣的安堵状永久有效,但需恪守君臣之礼,不得私附江户城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督姬那边,你暂且不必进江户。给她留些脸面,也让她好好反省。等结城秀康在骏府站稳脚跟,你再派人将这封御教书的抄本送到江户,让她知道,什么是君臣之别。”
福岛正则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拍着胸脯道:“好!就这么办!小田原那边交给我,保管让那些北条旧臣一个个服服帖帖,不敢再跟着督姬搞小动作!”
赖陆看着他豪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拿起那封樱色信函,递给福岛:“这封信,你也带上。若是督姬不知悔改,依旧与伊奈忠次私联,你便拿着这封信,亲自去江户一趟——到时候,可就不是留脸面那么简单了。”
福岛正则接过信函,狠狠点头:“放心!我一定看好她!若是她敢再犯,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赖陆摆了摆手:“去吧。各自整备兵马,务必尽快出发。东国不能出乱子。”
“是!”福岛正则与结城秀康一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寝殿。阳光随着他们的脚步流淌而出,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江走到赖陆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殿下这般安排,既制衡了督姬与伊奈大人,又稳住了东国人心,实在高明。”
赖陆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春日晴空,语气平淡:“督姬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贪心了。她以为借着德川旧臣的势力,就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却忘了,她的权柄是谁给的。”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案,“这场压力测试,正好看看东国的人心,也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阿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一片安定。这个男人,总能在看似复杂的局面中,找到最稳妥的解决之道,既不失雷霆手段,又兼顾全局考量。有他在,羽柴家的天下,只会越来越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