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桐纹压城(1 / 1)

四月的江户,樱瓣已随夜雨碾落成泥,城郭间的风却仍带着一丝料峭。江户城广间内,阳光透过格子窗斜斜涌入,照在殿中孤零零的身影上——督姬身着墨色直垂,肩背挺得笔直,立乌帽子压得略低,遮住了鬓角的碎发。她脸上敷着薄粉,描了锋利的殿上眉,唇间点着淡红,一身男装打扮,竟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想借这装束,撑起这座孤城的底气。

广间两侧的席位空空如也。按照往日议事惯例,大道寺家、远山家、太田家这些北条旧臣本该肃立于此,听候城代调度,可今日连半个身影都无。督姬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直垂上的系带,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她自然清楚,这些旧臣皆是赖陆安堵的领地,心中只认那位端坐大阪的内府公,所谓“劝谏她汇报大事”,不过是敷衍罢了。如今东国风声渐紧,他们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敢来凑这趟浑水。

“殿下,大阪来使,主公信使已至外廊。”侧近躬身进来禀报,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督姬心头一动,刚要起身,广间的隔扇门却被人猛地拉开,无需通传,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踏入。来人身着藏青色胴丸,外罩绣着五七桐纹的羽织,腰间佩着太刀,正是池田辉政的长子、羽柴家使番池田利隆。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督姬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当年三河国吉田城那场大火,垣屋光成与督姬的暧昧传闻传遍诸国,池田家的居城付之一炬,颜面扫地,这笔账,池田利隆从未忘记。眼前的女人,曾是他的继母,养育过他数年,如今却也是将池田家害得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更遑论她如今身为羽柴家侧室、江户城代,却仍不知收敛,私联重臣,搅动东国风云。

督姬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摆,却强撑着镇定,沉声道:“利隆殿不经通传便入广间,未免太过失礼。”

池田利隆却未接话,只是依着君臣之礼,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无半分暖意。他抬手示意随从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书状,封皮上赫然盖着赖陆的朱红大印,字迹遒劲:“羽柴内府公申饬江户城代督姬”。

“此乃内府公亲笔书状,殿下请过目。”池田利隆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内府公知晓东国诸事,特命在下前来传谕,无需多言。”

随从将书状呈至督姬面前的案几上,那厚重的纸页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督姬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清楚,这封书状里,必然是对她私联伊奈忠次的申饬,或许还有更严厉的处置。

就在督姬盯着书状,心神不宁之际,池田利隆忽然开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殿下,另有一事请教。”

督姬抬眼望他,只见他缓缓说道:“佐仓守伊奈忠次,日前因私联城代、逾矩议事,已被内府公问责。如今结城越前守已入驻骏府,福岛左卫门大夫亦在小田原坐镇,内府公命伊奈大人即刻前往解释——不知他此刻,是已动身去小田原拜见正则公,还是启程赴骏府城拜见秀康样?”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督姬心上。她没想到,赖陆不仅已知晓私联之事,竟还直接给伊奈忠次设下了二选一的局,断了他所有推诿的可能。而池田利隆此刻问出这话,无疑是在告诉她:你的小动作,早已尽在中枢掌控之中,再无挣扎的余地。

广间内的阳光似乎骤然变冷,督姬身着男装的身影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孤绝,那些曾经的权力野心、拉拢算计,在五七桐纹的威压下,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伊奈忠次刚要张口辩解,喉间的话语还未落地,池田利隆已转身抬手,猛地拉开了广间另一侧的障子门。

刺眼的日光裹挟着室外的风涌入,瞬间照亮了门外的景象——数十名北条旧臣身着黑色胴丸,头戴白巾兜鍪,手中大枪的枪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地肃立两侧,队列严整如铁壁。而在人群最前方,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格外醒目,他身披赤丝威胴丸,腰间佩刀,手中赫然握着那柄传说中的名枪“蜻蜓切”,枪刃上的血槽仿佛仍在诉说往昔的杀伐——正是追随羽柴赖陆上洛、德川旧臣中最负盛名的本多忠胜。

伊奈忠次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认得这些北条旧臣,也认得本多忠胜——这些人本该是督姬倚仗的力量,如今却全副武装,站在池田利隆身后,显然是奉了中枢之命,为押解自己而来。

“得罪了,伊奈大人。”池田利隆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上前一步,看似搀扶,实则牢牢扣住了伊奈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伊奈动弹不得。

“利隆殿!这是为何?!”伊奈忠次挣扎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我镇守佐仓,春耕诸事顺遂,从未有半分逾矩,为何要如此待我?!”他满心茫然,自始至终没收到督姬的回信,根本不知道私联之事已败露,更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成了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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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利隆却不接话,只是微微用力,推着他向外走去。伊奈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他能感受到两侧北条旧臣投来的冰冷目光,能看到本多忠胜手中蜻蜓切的寒光,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广间外,一顶黑色驾笼早已备好,四周站着四名身着羽柴家纹的武士。池田利隆示意武士打开笼门,半扶半推地将伊奈塞了进去。笼门落下的瞬间,黑暗与压抑扑面而来,伊奈只能透过笼壁的缝隙,看到江户城的屋瓦渐渐远去,道路两旁,越来越多身着胴丸的北条旧臣及其郎党正列队前行,朝着小田原的方向进发——显然,中枢早已调动了东国的力量,自己不过是这场权力洗牌中的一枚棋子。

驾笼颠簸着,连夜赶路。伊奈在笼中辗转反侧,满心都是不解与恐惧,他反复回想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春耕、堰渠、农兵整饬,桩桩件件都是按规程行事,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可池田利隆的强硬、北条旧臣的武装、本多忠胜的坐镇,都在告诉他:事情绝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直到次日清晨,驾笼终于驶入小田原城。穿过层层城门,最终停在本丸的大广间外。伊奈被武士“请”了出来,踉跄着踏入殿中,迎面便撞见福岛正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一身朱红胴丸,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广间中央的案几上,摆着一封樱色封缄的信函,正是督姬写给伊奈的那封密信——御庭番截获后,已快马送至福岛手中。

“伊奈扫部,别来无恙啊。”福岛正则咧嘴一笑,指了指案几上的信函,“来,看看这东西,再说说你和督姬殿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伊奈的目光落在那樱色信函上,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得那封缄上的“督”字小印,却从未见过这封信。武士上前,将信函递到他手中,他颤抖着拆开封缄,展开信纸,督姬秀丽却带着急切的字迹映入眼帘——“樱下赠扇,至今仍藏于妆奁”“后园密会,共商机要”“唯有君可托孤”,一行行暧昧的字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伊奈忠次瞬间面无血色,手中的信纸簌簌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直垂的衣领。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押解至此——督姬的这封信,竟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从未收到过这封信,更从未与督姬有过任何私联的实质性举动,可这白纸黑字,却成了无法辩驳的罪证。

“哈哈哈!”福岛正则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调侃道,“伊奈扫部,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督姬殿下身为内府公侧室、江户城代,竟对你如此‘另眼相看’,又是赠扇又是藏物,还要深夜密会——这般情意,可是连我这养父都没见过呢!”

调侃的话语落在伊奈耳中,却如同针扎一般。他猛地跪倒在地,将信纸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正则公!冤枉啊!这封信,臣从未收到过!督姬殿下的密会之邀,臣更是闻所未闻!这全是误会,是栽赃陷害啊!”

福岛正则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厉:“误会?栽赃?”他指了指殿外,“如今东国上下,结城大人坐镇骏河,北条旧臣尽数归我调遣,内府公的御教书已传遍诸国——你觉得,这等大事,是一句‘误会’就能搪塞过去的?”

伊奈忠次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咚咚作响,额角很快渗出血迹,混着冷汗往下淌:“正则公!臣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剥皮之刑!臣自归降内府公,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逾矩,怎敢私联城代、觊觎主君侧室?这封信定是督姬殿下一厢情愿,臣连见都未曾见过啊!”

福岛正则眯起眼睛,手指依旧摩挲着玉佩,语气却沉了几分:“一厢情愿?”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应声晃动,“伊奈扫部,你当我老糊涂了?督姬若不是看你信里说什么‘无根之木、唯愿依附’,会写这种信给你?你在佐仓煽风点火,说什么‘东国旧臣需自谋退路’,以为没人知晓?”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伊奈忠次浑身瘫软。他没想到,自己写给督姬的那封表忠信,竟也被中枢知晓得一清二楚——御庭番的监控,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臣……臣那是表忠啊!”伊奈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崩溃,“臣是怕内府公猜忌,怕羽柴新臣排挤,才向城代殿下示弱,想求一条生路!臣从没想过要背叛内府公,更没想过要与督姬殿下有任何瓜葛!”

福岛正则冷哼一声,抬手示意随从递上另一封书状,正是赖陆亲笔写下的御教书。朱红的五七桐纹印在纸上,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看清楚了,这是羽柴内府公的钧旨。东国是天下根本,容不得半点私联妄动。督姬野心勃勃,想借德川旧臣之力巩固权势,你却恰好撞在枪口上——若不是内府公念你春耕有功,又知你是被督姬牵连,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

伊奈忠次颤抖着接过御教书,目光扫过“恪守君臣之礼,私谊不可逾公义”的字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知道,福岛这话绝非虚言,赖陆要杀他,不过是一念之间。

“正则公!臣愿戴罪立功!”伊奈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绝境中的求生欲,“督姬殿下在江户城内,不止与臣有过联络!臣听闻她近日频繁召见西之丸旧部,似在打探京中动向,还曾私下询问北条旧臣的领地收成——她定是不甘心只做个傀儡城代,想暗中培植势力!臣愿即刻写下自白书,揭发她的所有异动,再随正则公前往江户,当面与她对质,以证臣的清白!”

他此刻已然明白,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与督姬切割,甚至主动成为扳倒督姬的利刃。他是德川旧臣,参与过德川狩,本就无退路可走,唯有死死抱住赖陆的大腿,才能保住家族与领地。

福岛正则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缓缓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孤臣就要有孤臣的觉悟,别想着投机取巧,更别以为主君的眼睛是瞎的。”

他站起身,走到伊奈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白书你且写,要写得字字属实,半点掺不得假。至于对质——倒也不必你亲自去。”

福岛转头看向殿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威严:“传我命令,即刻备马,亲赴江户!”

“正则公要亲自去江户?”伊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福岛这是要亲自处置督姬,彻底掌控江户局势。

“自然。”福岛正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带着冷光,“督姬这女人,仗着是北条遗孀、羽柴内大臣之相模院,就敢在东国兴风作浪。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以为羽柴家没人能治得了她!”

他顿了顿,又看向伊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暂且留在小田原,好好反省。等我处置完江户的事,再把你押去大阪,听候内府公发落。记住,你的生死,全看你这自白书有多实在——若敢有半句隐瞒,就算内府公饶了你,我也会让你尝尝日本号的厉害。”

“谢正则公!谢正则公!”伊奈忠次连连磕头,额角的血迹蹭在榻榻米上,留下点点暗红,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只要能扳倒督姬,证明自己的忠诚,赖陆或许真的会饶他一命。

殿外,阳光正好,小田原城的街道上,武士们正忙着备马整队,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踏地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肃杀的气息。福岛正则身披赤丝威胴丸,手握蜻蜓切,大步走出大广间,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武士,朝着江户的方向进发。

东国的风,似乎更烈了。江户城内的督姬还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风暴,已然在路上。而大阪的赖陆,端坐于书院之中,看着柳生新左卫门送来的东国急报,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场压力测试,终究是他赢了。东国的权力洗牌,也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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