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乳母(1 / 1)

阿江的手停在袄户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能想见门后的光景——雪绪夫人必定是强撑着御台所的体面,可那体面之下,怕是连魂魄都在颤抖。她吸了口气,用最平稳的力道拉开纸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雪绪背对着门跪坐在窗边,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像。可阿江看得分明,那纤细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细细地颤着。

“殿下,”阿江趋前,在雪绪侧后方伏身,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处置已毕,人都散了。”

这句话抽走了什么。雪绪一直紧抿的唇倏地松开,泄出一丝破碎的抽气。她整个人向前软倒,额头抵在叠放的手背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扭曲的喘息。

“……竟如此欺我……”声音细若游丝,字字却淬着冰,“阿福……她怎敢……日吉丸……我的日吉丸……将来在这奥中,该如何自处……”

阿江心中恻然,正要开口,雪绪却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手腕。那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骇人。雪绪抬起脸,泪痕狼藉,眼底烧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光,死死盯着阿江:

“阿江……你告诉我……虎千代不会这样的,对不对?他不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阿福这样折辱我,折辱日吉丸身边人的,对不对?他当初在清洲——”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阿江的脸色变了。她目光倏地投向门外。几乎同时,远处廊下传来清晰沉稳的足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侍女们慌乱又极力压低的、此起彼伏的问安声:

“内府公……”

雪绪像被烫到般松开手,眼中那簇光瞬间熄灭,只剩更深的空洞。阿江急道:“殿下,是主公!”她自己也迅速退开半步,伏身屏息。

袄户无声滑开。

羽柴赖陆踏入室内,一身墨色小袖,带着夜气的微寒。门在他身后合拢,隐约可见几名贴身侧近背门跪坐、磐石般的背影。

赖陆的目光扫过伏地的阿江,落在僵坐原地的雪绪脸上。

雪绪正看着他。用一种近乎陌生的、恍惚的眼神。眼前这个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在昏灯下平静得近乎淡漠。这就是那个在清洲城下町的陋室里,听她说愿同生共死时,会紧紧抱住她、眼中泛起真切水光的虎千代吗?

嘴唇嗫嚅了许久,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委屈、恐惧、愤怒、失望,还有更深层的不敢承认的眷恋,全堵在喉咙里。她想质问,想哭诉,想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可阿福冰冷的声音、乳母被拖走时的哭喊、还有此刻赖陆那平静无波的眼,都像冰墙,将她隔绝在外。

赖陆似乎并不期待她言语。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日常探视。他看了看雪绪惨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眶,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日吉丸是我的嫡子。”他先定下基调,不容置疑。“你是我不会辜负之人。”

雪绪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乳母犯了忌讳,惊扰少主,是她的过错。阿福依律行事,并无逾矩。”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她既不知珍惜这份荣耀,便不配再留。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雪绪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不必再提?她最亲近的乳母,当着她的面被剥去尊严、施以杖刑、驱逐出奥……在他口中,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了”了?

赖陆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痛楚,话锋微转:“新任乳母人选,总要有个着落。我思量了几家,你听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绪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商议晚膳的菜式:

“正则公兄弟家中,有适龄女子。他们虽非藩主,总是谱代重臣之家,女儿入奥哺育日吉丸,他们的儿子便是日吉丸的乳兄弟,未来可作肱骨。正则公养我一场,这份体面给他兄弟,也说得过去。”

阿江伏在地上,心头一震。用福岛家的人?这哪里是“体面”,这是将养父正则公一系彻底绑上日吉丸的战车。正则公已是天下人的养父,若他兄弟的女儿成了未来天下人乳母,那福岛家与羽柴政权便是三代绑定,再无二心。可雪绪夫人会怎么想?让她从前夫兄弟家的女子,来哺育她与赖陆所生的孩子……

果然,雪绪听到“正则公兄弟”时,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空洞里渗出一丝骇然。她看着赖陆,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赖陆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道:“结城越前守那里,他侧室去岁刚诞下女儿,年纪正好。秀康随我起事,是心腹中的心腹,他的子嗣与日吉丸相伴长大,将来便是君臣一体的情分。”

结城秀康,越前国主,主公麾下第一谋臣。阿江心中默然。这是功臣派的绑定,最稳妥的路子。

“还有木下、柴田、水野三家,”赖陆的声音依旧平稳,“他们随我东征西讨,如今皆是一国一城之主。他们的女儿入奥,日吉丸自幼便得三锋矢家的忠义浸润,将来统御这些悍将,也便宜些。”

阿江伏得更低。木下佐助、柴田胜重、水野平八,这三位是主公从农兵提拔至二十万石大名的股肱猛将,人称“羽柴三锋矢”。将他们的女儿纳为乳母,便是将下一代最核心的军功集团与少主血脉相连。这是武力的保障。

赖陆说到这里,抬手挠了挠额角。这个略显随意的动作在他身上很少见。

“我外公森家,赤穗藩中也有适龄女子。血脉相连,总归更放心些。”

森家。主公生母吉良晴的娘家,濑户内海的海贼豪族,近年与村上水军联姻,海上势力更盛。用母族之人,是强化主公自身血脉在少主身边的存在。只是海贼出身,在公家武家眼中终究有些“异色”,将来少主身边若有这样一位乳母,不知是福是祸。

赖陆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九条家也有庶出女子,年纪相当。虽说摄关家的女儿来做乳母,听着有些委屈,可日吉丸是我嫡子,担得起这份尊荣。有九条家的女子哺育,将来天下人说起,也知我儿身份贵重。”

九条家。

阿江几乎要屏住呼吸。摄关家之首,公家顶点的门第。让九条家的女子——哪怕是庶出——来做乳母,这已不是“恩赏”,这是将天皇家之下的最高贵血脉,与日吉丸的成长捆绑。主公这是在告诉雪绪,也是在告诉天下:我给我的嫡子,能配上世间最尊贵的滋养。

雪绪怔怔听着,眼神却越发空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方势力,都是一重算计。她的日吉丸,还没断奶,就要被这些人、这些家族环绕、争夺、标记了吗?

赖陆看着雪绪惨白的脸,沉默片刻,终于道:

“若这些都不合意……阿波德岛蜂须贺家那边,亦无不可。”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毕竟和蜂须贺家……”

雪绪猛地抬头,看向赖陆。阿波德岛……蜂须贺家。她的亲祖父蜂须贺家政的藩国。她真正的娘家。法理上“蜂须贺雪绪”早已病逝,浅野雪绪才是她的名讳。可赖陆说,蜂须贺家“亦无不可”。

他愿意为了她,冒这个“指鹿为马”的风险,让天下人看这个笑话吗?

她看着赖陆,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可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只有平静,以及一丝……或许是她过于渴望而臆想出来的、极淡的妥协。

然而,没等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燃起,一股剧烈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她猛地捂住嘴,转身,控制不住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随即是难以抑制的干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泪液生理性地涌出。

“殿下!”阿江惊呼,欲起身上前。

赖陆的动作比她更快。他起身,几步跨到雪绪身边,伸手扶住她因干呕而颤抖的肩,另一只手不甚熟练地、却带着力道拍抚她的背。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耐,而是一种混杂了关切与审视的复杂神色。

“……怎会如此?”他问,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雪绪呕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抓住赖陆袖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赖陆拍抚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目光与跪在一旁、同样面露忧色的阿江短暂相接。阿江迅速垂下眼帘,心却往下沉——这反应,恐怕不止是情绪激动。联想起雪绪近日的疲惫、晨起的恶心、还有此刻这剧烈的干呕……

赖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雪绪苍白的侧脸上,拍抚她脊背的手,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

室内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无声的猜疑,凝滞如铁。

阿江伏在地上,听着雪绪压抑的干呕声和赖陆沉稳却放缓的拍抚声,心思已急转如飞。乳母人选背后,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主公给出的每一个选项,都是一条路,通向不同的未来。福岛家是旧臣绑定,结城与三锋矢是功臣笼络,森家是外戚扶持,九条家是公家加持,蜂须贺家是对雪绪夫人个人的、超越法理的补偿。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雪绪的干呕渐渐平息,只剩虚弱的喘息。赖陆扶着她肩头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从她脊背移开,转而轻轻按在她冰凉的手腕上——不是把脉,只是那样虚握着。阿江已无声地膝行至门边,低声吩咐廊下侍女备热水与热茶。

赖陆看着雪绪惨白如纸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眼神涣散。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先歇着,此事明日再议不迟。”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雪绪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

赖陆松开手,站起身。他看了阿江一眼,阿江立刻会意,低声道:“妾身在此照看殿下。”

“嗯。”赖陆应了一声,目光在雪绪身上停留一瞬,旋即转身,拉开袄户走了出去。纸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室内昏黄的灯光与压抑的气息。

阿江听着门外足音渐远,是往奥深处她所居屋敷的方向去了。她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回到雪绪身边,用温水浸湿了布巾,小心地擦拭雪绪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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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阿江声音放得极柔,“喝口热水,压一压。”

雪绪木然地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似乎让她缓过些许。她抬起眼,望着阿江,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江……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他是不是恼我了?”

阿江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显,只将茶盏放好,握住雪绪冰凉的手:“殿下莫要多想。主公……是在为少主筹谋。那些人家,每一家,都是少主的臂助。”

“可我怕……”雪绪的声音细如蚊蚋,“那些人……那些人家……日吉丸还那么小……我……”

“正因为少主还小,主公才要现在就把这些事定下。”阿江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定了,人心就定了。殿下,您如今是御台所,少主的生母。您得看着,得明白,得为少主挑一条最稳当的路。”

雪绪怔怔看着她,仿佛第一次听懂这些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眼帘,疲惫地靠向凭几。

阿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殿下先歇着,妾身去去就来。”

她知道赖陆在等她。

阿江的居所在奥中偏西一处独立小院,离雪绪的正殿不远不近,清静且便于理事。屋内陈设简素雅致,与她在江户时的居所风格相似,只多了一架赖陆赏赐的唐物屏风,绘着潇湘八景。

赖陆已自行在屏风前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拈来的白玉棋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他换了身浅葱色的常服,卸了佩刀,只像个寻常武士在自家休憩,可那周身沉静的气度,却让这间不大的屋子都显得逼仄起来。

阿江轻轻拉开纸门,伏身行礼:“主公。”

“坐。”赖陆没抬头,仍看着指尖的棋子。

阿江依言在他侧前方端正跪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雪绪怎样了?”他问,语气平淡。

“饮了些热水,缓过来了。只是惊惧过度,心神耗损,已让侍女服侍歇下了。”阿江答得简洁。

赖陆“嗯”了一声,指尖的棋子停下转动。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阿江脸上,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她方才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今日阿福处置乳母,虽是依法行事,终究吓着她了。”

阿江垂眸:“松涛局御规森严,殿下初掌奥中事务,难免受惊。只是……经此一事,殿下想必也明白,奥中法度,少主安危,皆非儿戏。”

“你倒是会说话。”赖陆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是赞是讽,“那乳母的人选,你怎么看?方才我提的那些。”

终于来了。阿江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一沉吟,缓缓道:“主公所虑周全,所列皆是上佳之选。福岛家是主公养父亲族,结城越前守是股肱重臣,森家是主公母族,九条家贵不可言,蜂须贺家是御台所殿下血脉所系……无论哪一家,皆是少主的福分。”

“废话。”赖陆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力,“我问的是你怎么看,不是让你复述。拣要紧的说。”

阿江静了一瞬,抬眼直视赖陆,声音清晰而平稳:“既如此,妾身斗胆直言。主公所提,皆是乳母人选。然则少主身边,乳母虽亲,终究只是哺育之责。少主将来要统御的,是天下。”

赖陆眉头微挑,指尖的棋子又缓缓转了起来:“说下去。”

“妾身愚见,乳母人选,择一忠厚本分、身体康健、家世清白者即可。要紧的,是傅役。”阿江一字一句道,“少主启蒙、习文、练武、明理,皆需良师引导。结城越前守,沉稳多谋,忠心不二,由他出任少主的傅役,教导少主为君之道、御下之方,再合适不过。此位之重,更甚乳母。”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没有说话。

阿江继续道:“至于武艺兵法,木下若狭守忠重(佐助)勇猛善战,是主公一手提拔的嫡系,与柴田、水野二位并称‘三锋矢’,由他传授少主武家根本,最是稳妥。此二人,一为文傅,一为武师,可定少主根基。”

“那乳母呢?”赖陆问。

“乳母……”阿江略一停顿,“福岛家与主公有养父之恩,与殿下……亦有旧缘。用福岛家的女子,一则酬谢正则公,二则……可安正则公一系之心,使其与少主彻底绑定。至于公家九条氏……”她微微摇头,“身份固然尊贵无比,然公家女子,长于风雅礼法,于乱世之中,或少了些许胆气与坚韧。少主身边,需有刚柔并济之人。蜂须贺家……毕竟是殿下真实本家,若骤然以乳母之位相待,恐惹物议,反倒不美。不若选一温良可靠的蜂须贺家女子,为少主身边女房,既全了殿下思亲之心,亦不至太过招摇。”

她说得条理分明,将最重要的傅役和武师之位,安排给了最核心的功臣结城秀康和嫡系木下忠重,将绑定的重任交给了福岛家,既照顾了雪绪的情感和出身,又规避了蜂须贺家直接做乳母可能引发的非议,还委婉地表达了对公家女子过于柔弱、不合时宜的担忧。每一句,都戳在要害。

赖陆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京极家呢?”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方才所列,怎地漏了京极?你们浅井三姐妹的阿初,嫁在京极家,算起来,也是日吉丸的姨母一辈。你……不曾考虑?”

阿江心头一跳。来了,果然问了。

她抬起眼,望向赖陆。他盘腿而坐,姿态放松,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阿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意味。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态,然后,在赖陆略带审视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逾矩的动作——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放松,向着赖陆的方向,侧身倾靠过去,然后,将头轻轻枕在了他盘起的膝盖上。

赖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转动的棋子停了下来。

阿江侧脸贴着他膝盖上柔软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肌肉。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风上朦胧的山水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仿佛叹息般的慵懒:

“浅井三姐妹……”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是自语,“公已得其二,还不够好么?”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枕着他的膝,闭上了眼睛。仿佛这僭越的亲近,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都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灯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摇曳。赖陆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膝上、闭目仿佛假寐的阿江,她侧脸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与清醒。

许久,他抬起手,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抚慰她,只是将指尖那枚一直把玩的白玉棋子,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棋子落在蔺草席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脆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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