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瓜实与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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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城西之丸,淀殿的居所内,熏香的气息甜腻得有些滞重。

阿江端坐在妹妹对面,姿态恭谨,背脊挺得笔直,浅葱色小袖的襟口一丝不苟。她今日是来辞行的。淀殿——如今该称从一位淀殿了——斜倚在堆叠的茵褥上,一身浓紫地色牡丹模样小袖,外罩金茶色打褂,发髻高耸,插着玳瑁簪与金箔垂饰。她丰腴许多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阿江的手指。那手很软,带着些微的潮意。

“前些日子,你分明答应了的,”淀殿的声音压低了,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我姐妹,学着唐国杨妃与虢国夫人的故事,在这大坂城里做伴,岂不风雅?怎的如今就偏偏要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阿江脸上细细逡巡,声音更轻,几乎成了耳语:“莫不是……相模院催促?”

相模院,督姬。那位如今坐镇江户,被赖陆公委以“城代”重任的侧室。提起这个名字,淀殿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不甘的攀比。曾几何时,她才是这座天下人本城的女主人。

阿江垂下眼帘,避开姐姐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平稳清晰:“并非如此。姊姊厚爱,阿江心领。只是我担着江户奥向总取缔的职分,职责所在,不便久离。且御台所不日也将启程返归江户,我需随侍左右,料理行装人事。”

这是无可指摘的理由。江户奥向总取缔,掌管大奥内务,督管数百女中,位同外朝的老中。这个职分是赖陆公亲口所封,是实打实的权柄。淀殿如今虽尊贵,西之丸里一应供给俱全,说到底,不过是寄居在此的“前主母”,一个被供奉起来的象征。她留不住阿江,就像她留不住这座城池昔日真正的荣光。

淀殿看着妹妹低垂的、线条柔韧却透着一股固执的颈项,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养尊处优、却再也握不住权柄的手,终究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落在熏香的暖雾里,几乎听不见。

“罢了。”她松开手,重新倚回去,神情里那点刻意做出的亲昵淡去了些,显出几分真实的倦怠,“你总有你的道理。这次回去,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来大坂。我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一会儿你自去库里瞧瞧,挑些称心的。一些送与北政所,她老人家素来疼你,也疼我……一些送与相模院,她坐镇江户,操劳辛苦。至于高座局(鹭姬)那边,你也尽可以拣些她爱的颜色花样。”

她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心腹中年女房阿静:“去,把前日南蛮船进上的那水瓜取些来,给江州局尝尝。”

阿静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室内一时只余香炉里炭火轻微的毕剥声,和远处庭院隐约传来的竹筒叩石之音。

不多时,阿静捧着一个朱漆螺钿的托盘回来,上面盛着几牙切好的瓜。那瓜皮色深绿,带着墨色条纹,看起来颇憨厚,内里的瓤却是淡淡的粉红色,籽又多又黑,嵌在沙沙的瓜肉里。

阿江道了谢,双手接过一牙。入手微凉。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口感是沙粉的,并不似想象中多汁,甚至有些粗粝的纤维感,咀嚼起来,瓜肉在口中散开,有种奇异的、空落落的蓬松,籽又多,不小心便会囫囵吞下,惹得喉咙发痒。再看手中那牙瓜,厚厚的皮占了近半,可食的部分实在不多。她微微蹙眉,这南蛮来的稀罕物,味道实在称不上佳妙,远不如时令的甜瓜或柑橘。

“此物唤作西瓜,也有叫水瓜、寒瓜的,”淀殿自己并不碰那西瓜,只从另一个描金漆盒里拈起一块金黄色的、蓬松柔软的糕点,小口品尝着,唇上的胭脂小心地避开了食物,“明国那边也有,但红毛南蛮的船上此物最多,说是能存放得久些,在海上解渴。我吃着也就那样,不过是图个新鲜,模样怪有趣的。”

她吃的是“卡斯特拉”,同样是南蛮传来的糕点,用鸡蛋和砂糖制成,香甜软糯,远比那西瓜合她口味。她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阿江身上,看着她勉强对付那沙口多籽的瓜肉。

就在此时,障子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穿着淡紫中臈服饰的年轻女房跪在门外,低声道:“禀夫人,松涛局的阿福殿,方才往御台所殿下那边去了,似有要事。”

阿江正被一口瓜籽硌到,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用怀纸掩了掩口。松涛局的阿福……她自然知道。那个据说出身斋藤家的女子,是已故晴夫人留在伏见的旧人,如今是赖陆公身边颇受信重的侧室。她此刻去见御台所浅野雪绪?

淀殿恍若未闻,依旧小口吃着卡斯特拉,指尖捻着糕点碎屑,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天下至味。直到咽下口中食物,用茶漱了漱口,才抬眼看向阿江,唇角带着一丝慵懒的、近乎天真的笑意:“怎么了,妹妹?一块瓜而已,怎的吃得如此惊慌?”

阿江放下只啃了几口的西瓜,用怀纸仔细擦净指尖,伏身行礼:“姊姊说笑了。只是忽然想起御台所殿下那边行装或有几处需即刻核对,不敢再叨扰姊姊清静。这便告退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一丝,虽然姿态依旧恭谨,但那急切是掩不住的。

淀殿看着她,那双曾经明媚、如今被脂粉和倦意掩盖了些许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了然,又像是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复杂。她没再挽留,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指尖上一点卡斯特拉的金黄碎屑,落在深紫色的衣料上,很快不见了。

“去吧。库里那几匹明国绉纱,记得带上。御台所年轻,正该穿些鲜亮的颜色。”

“谢姊姊赏。”阿江再拜,起身,后退几步,转身拉开障子门,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中,那身浅葱色的小袖很快消失在长廊转角。

阿静无声地上前,收拾用过的瓜皮和茶具。淀殿依旧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阿江几乎没动过的那牙西瓜上。粉红的瓜瓤在空气中微微发暗,那些黑色的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南蛮的瓜……”她喃喃自语,伸手拿起阿江用过的那银制小叉,轻轻戳了戳瓜肉,汁水渗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甜气,“籽这么多,肉又少,皮还厚。漂洋过海地送来,也不知图个什么。”

她丢掉叉子,银器落在漆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靠回厚厚的茵褥堆里,闭上眼睛,脸上那层慵懒的、天真的笑意,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深重的、无法排遣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讥诮。

她知道阿江为什么急着走。松涛局的人去见御台所……能让那个心思深沉的阿福亲自去的,绝不会是寻常的女中事务。阿江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是浅野雪绪的亲信,更是相模院督姬的弟媳。她急着回去,与其说是职责所在,不如说,是她嗅到了某种气息——某种从御台所居所,或者说,从松涛局那边蔓延过来的、关乎江户,甚至关乎更远地方的气息。

那气息,或许与最近城中隐约流传的、关于对马、关于朝鲜的只言片语有关。淀殿虽困居西之丸,但她毕竟曾是这个庞大领地名义上的女主人,有些风声,还是会穿过重重帘幕,飘到她耳边。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军国大事,但她懂得人心,懂得权力的流动。阿江的离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预示着山雨欲来。而她,只能坐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吃着南蛮的甜点,等着听那遥远的、或许再也与己无关的雷声。

“阿静,”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那西瓜……剩下的,都撤了吧。看着烦心。”

“是。”阿静低声应道,端起托盘。那些来自遥远南方海域、经过漫长航程、籽多肉少皮厚的红色果实,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生涩的甜味,很快也被浓郁的熏香吞没了。

而此刻,匆匆行走在连接西之丸与本丸长廊上的阿江,心中并无半点对西瓜或甜点的回味。方才那名中臈的禀报,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松涛局的阿福去见御台所,绝不仅仅是寻常问安。御台所浅野雪绪性子娴静,不喜揽权,日常事务多由她和几位年长女房处置,若非紧要,阿福那样身份的人,不会轻易前去打扰。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木屐敲打在回廊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廊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枯山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几个年轻的下臈女房捧着衣物或漆盒走过,见到她,纷纷退到一旁,躬身行礼。阿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松涛局……阿福……御台所……

还有,朝鲜。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她想起前两日,偶然在御台所那里,瞥见一份来自对马宗家的礼单,里面提到了些朝鲜产的药材和布料,当时未曾在意。又想起更早些时候,似乎听谁提过一句,说对马那边最近往来信件格外频繁。

难道……阿江的心微微一沉。赖陆公最近常驻大坂,侧近众和家老们的会议似乎也比往日密集。她虽深处大奥,但“总取缔”的职分让她多少能接触到一些内外的连接处。那些细微的迹象,此刻串联起来,指向某种她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略的可能性。

她与淀殿不同。淀殿可以沉浸在逝去的荣光与精致的无聊中,但她阿江,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是连接着御台所、相模院乃至前庭政务的一个枢纽。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江户、意味着她所效忠的羽柴家,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变动。

她必须立刻见到御台所。必须知道,松涛局的阿福,究竟带去了什么消息。

转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御台所居住的院落。院门开着,两个当值的年轻武士肃立两侧。见到阿江,他们并未阻拦,只是躬身行礼。阿江略一点头,正要步入,却见院内另一侧的回廊上,一个穿着墨色小袖、外罩浅葱羽织的身影,正与一名侧近众低声交谈,旋即转身,朝着与前庭相反的方向匆匆离去。

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赖陆公的侧近众笔头。

柳生也看到了阿江,隔着庭院,他远远地、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脚步却丝毫未停,很快消失在重重屋舍的阴影里。

阿江的脚步,在院门前顿住了。柳生新左卫门出现在御台所的院落附近,本身就不寻常。而他离去时那沉静中带着一丝凝重的侧脸,更让阿江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过了门槛。

阿江穿过庭院,脚步比来时更急。御台所的居所“梅壶”院落在午后的天光下静默无声,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寂静,连檐下悬挂的风铎都仿佛停止了轻响。

她踏上回廊,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廊下并非空空如也。数名穿着“取次”或“中年寄”墨色袴装的年长女房肃立两侧,面容沉静如铁,目光低垂,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严。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无声的禁令,将这片区域与喧嚣的外界隔绝开来。

而在她们前方,御台所寝殿的唐纸门外,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一人。

是阿福——松涛局斋藤福。

她没有像一般请罪或求见者那样卑微地伏低身子,而是以标准至极的、无可挑剔的跪坐姿挺直了背脊。她穿着深葡萄色素绸的无地小袖,外罩一件墨色无纹羽织,一头乌发梳成规整的、无一丝碎发垂落的 丸髷 ,用简单的 钗 子固定,露出饱满而平整的前额。她的姿态严谨如尺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阳光斜照在她身上,那“松涛”暗纹在衣料上若隐若现,恰如她此刻给人的感觉——静穆,沉稳,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在她面前稍远处,同样跪坐着三人,正是日吉丸公子的乳母阿种及其两名贴身小姓女房。她们与阿福的沉静形成鲜明对比,身体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尤其是乳母阿种,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着皮肤,眼中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几次想开口申辩,却被阿福身后一名年寄女房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啜泣。

阿江的脚步不由得放缓。她认出了阿福身后那些女房,她们并非普通侍女,而是大奥中专司纠察、执法的“中年寄”和“取次”,手中握着对内廷女中的生杀予夺之权。阿福亲自带着她们前来,且是这般阵仗……

阿江定了定神,走上前,先向阿福微微颔首:“阿福殿。”她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乳母等人,语气平稳:“这是……”

阿福这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阿江时,依礼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江州局。惊扰了。妾身此来,是为昨夜‘梅壶’当值女房,尤其是乳母阿种,擅离职守,致使御台所殿下独自照料少主,并令少主受惊之事。”

她的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判词:“此事已查明。昨夜戌时三刻至亥时正,内府公驾临‘梅壶’期间,乳母阿种及当值女房二人,未得明确许可,擅离少主左右,仅留御台所殿下独处照料。期间内院喧哗争执,少主受惊啼哭不止,此乃严重失职,有悖奥中法度,更危及少主玉体安康。”

阿江的心沉了下去。阿福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请示,而是在宣读一个既定的事实,并准备执行相应的“规矩”。她看向乳母阿种,阿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膝行半步,哭道:“江州局明鉴!昨夜是御台所殿下亲口让我们暂退片刻,让殿下与少主独处……我们、我们岂敢违命?后来内府公来了,与殿下说话,我们守在外间,不敢擅入……少主受惊,非我等所愿啊!”

“住口。”阿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瞬间压下了乳母的哭诉,“无论何种缘由,守护少主乃尔等第一要务。御台所殿下仁慈,体恤下人,尔等便以此为由,玩忽懈怠,竟让殿下亲自操劳,更令少主身陷险境——此乃大罪。规矩便是规矩,不容置辩。”

她说完,重新转向紧闭的唐纸门,提高声音,清晰而不失恭谨地禀报:“御台所殿下,松涛局斋藤福,依奥中法度,请见殿下,并请殿下交出昨夜失职之乳母阿种及当值女房二人,依律论处。”

门内一片寂静。

阿江知道雪绪在里面。阿福这般阵仗,雪绪不可能不知道。然而此刻的沉默,却比任何回应都更令人窒息。这是御台所的居所,阿福是侧室,是“松涛局”,但此刻,她更是赖陆公亲命、执掌奥中“掟”(法度)之人。她跪在门外,不是以妾室身份请求,而是以执法者的姿态,要求御台所“交出”身边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极其严重的施压。

阿福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凝视着门扉,等待着。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廊柱的阴影交错,仿佛一道无言的界碑。她身后的女房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只有乳母等人压抑的抽噎,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阿江站在一旁,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微潮。她明白阿福的立场。阿福并非针对雪绪,她是在维护那个由赖陆公赋予她权柄、由她亲手参与草拟并严格执行的“奥中法度”。在阿福看来,规矩高于一切,尤其是涉及少主安危,更是铁律,不容丝毫通融。她曾因女房私下议论一句“御当代”的闲话,便断然下令数人自裁、多人剃发出家,何况如今是少主受惊这样的“事实”?在阿福心中,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对法度的亵渎,对赖陆公和御台所权威的挑战,必须以最严厉的方式惩戒,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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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雪绪会如何?阿江想起昨夜阿福在松涛局,赖陆公那句带着疲惫的“罢了……心里也苦……适当宽容些”。那或许是赖陆公一时心软,或许是出于对雪绪的复杂情绪。但阿福显然没有,或者不愿完全遵照那句“适当宽容”。在她看来,“宽容”本身就是对法度的侵蚀。她此刻的“请见”和“请交出”,更像是在执行规矩与顾及御台所颜面之间,划下的一条清晰界限——人,必须罚;但如何罚,或许可以“请”御台所定夺,以示尊重。可这“交出”的过程本身,已是一种惩罚。

唐纸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窣窣声。

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浅野雪绪站在门内。她已换下了晨间的华丽服饰,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葱色小袖,长发未加过多装饰,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微红。她的背脊依旧挺直,维持着御台所的仪态,但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跪在廊下的阿福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被冒犯的冷意,有深沉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讥诮。然后,她看向阿福身后那些执法女房,最后,才落到乳母阿种等人身上。

阿种见到御台所,如同见到了最后的希望,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敢再出声,只是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雪绪沉默着。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眯了下眼,然后,视线转向阿江,又缓缓转回阿福。

“松涛局,”雪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依你之见,昨夜失职,该当如何处置?”

阿福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雪绪,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回禀御台所殿下。依奥中法度,守护少主不力,致少主受惊,此为首罪。乳母阿种,身为少主近侍之首,罪责尤重。按律……”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判决,“当赐 御暇 (おいとま,令其自裁的婉辞),以正法度。其余当值二人,削发为尼,逐出大奥,永世不得归。”

“御暇”二字如同惊雷,在廊下炸开。乳母阿种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连哭泣都忘了,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望向雪绪,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那两名小姓女房也吓得魂飞魄散,呜咽出声。

雪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在袖中猛然收紧。阿江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没想到阿福会如此直接,如此严厉。这不仅是执行法度,这几乎是在逼迫御台所做选择——是维护身边人,挑战阿福(以及阿福所代表的赖陆公赋予的法度权威),还是亲手将陪伴日吉丸已久的乳母推向绝路?

空气凝固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雪绪的目光与阿福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眼中是压抑的痛楚与冰冷的怒意,另一个眼中只有对规矩不容置疑的虔诚与坚守。

许久,雪绪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破碎的平静:

“乳母阿种,侍奉日吉丸,向无大错。昨夜……亦是本宫让她暂退。”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压力,“惊扰少主,本宫亦有责。自裁……太重了。”

她顿了顿,在阿种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神中,继续说道:“夺其乳母职分,杖八十,削发,逐出大奥,永不复用。其余二人,各杖四十,一同逐出,落发出家。”

这是让步,也是妥协。保留了阿种等人的性命,但惩戒依旧严厉——削发、驱逐、杖刑,意味着身败名裂,前途尽毁。这已是雪绪在“法度”与“人情”之间,能为身边人争取到的最“宽容”的结局。她在用自己的权威,对抗阿福那冰冷的“依律”,却也变相承认了“失职”的事实,并做出了符合御台所身份的、看似“仁慈”实则严厉的裁决。

阿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直到雪绪说完,她才再次俯身:“御台所殿下仁慈。然,法度森严,不容轻忽。殿下既已裁断,妾身自当遵命。唯,杖刑之数,关乎奥中体统与警示后人,依律,乳母失职至此,当杖一百。殿下既言‘八十’,妾身不敢有违,然为儆效尤,其余二人之杖刑,可否增至六十?并需于奥中公开行刑,以正视听。”

她在“遵命”的前提下,再次将惩罚拉回了“法度”的轨道,并提出了更公开、更具威慑力的执行方式。这既维护了雪绪裁决的最终权威(保留了八十杖),又坚守了她所执掌的“法度”底线(增加了公开行刑和增加杖数)。

雪绪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知道,这已是阿福最大的“让步”。阿福在用自己的方式,既执行了规矩,又给了御台所台阶,还确保了惩戒的威慑力。

“……准。” 良久,她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谢殿下明断。” 阿福再次行礼,然后转向身后女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依御台所殿下令:乳母阿种,杖八十,削发,逐。女房二人,各杖六十,削发,逐。即刻押往戒律所,准备行刑。”

“不!御台所殿下!饶命啊!殿下——!” 阿种终于崩溃,哭喊出声,想要扑向雪绪,却被两旁如狼似虎的执法女房牢牢按住。

雪绪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一幕。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走回室内,唐纸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廊下的哭喊、哀求,以及阿福那挺直如松的跪坐身影,一并隔绝在外。

阿江站在原地,看着阿福有条不紊地指挥女房将面如死灰的三人带走。阿福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阿江,微微颔首:“江州局,此处事了,妾身先行告退。奥中法度,还需维护。”

她转身离去,墨色的身影在回廊的光影中渐行渐远,沉稳,决绝,仿佛刚才那一场关乎数人命运的裁断,不过是她每日职责中寻常的一件。

阿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唐纸门,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阿福的“依法办事”,雪绪的“被迫裁决”,乳母等人的命运,以及赖陆公那句模糊的“适当宽容”……所有这一切,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在这座华丽而森严的大奥中,久久回荡。

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并不完全在于昨夜那场惊扰少主的争吵,而在于更深远的地方——在于赖陆公对雪绪透露的、关于少主未来的可怕暗示,在于雪绪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反抗,也在于阿福这样绝对忠于“规矩”与“主公”的人,在这盘大棋中,所扮演的冷酷而坚定的执行者角色。

阿江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阿福身上那淡淡的、冷冽的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向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门内的雪绪,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劝慰,而只是一个安静的、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份无力与悲痛的空间。但她还是必须进去。因为她是总取缔,是连接内外的人,也是此刻,唯一能在御台所身边,稍作陪伴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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