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三韩逆乱(1 / 1)

纸门被再次拉开,清晨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榻榻米上细微的尘埃。

柳生新左卫门第一个起身,肃然退至门边。他对外面微一颔首,廊下的阴影里便显出小西行长与宗义智躬身垂首的身影。两人踏着叠蓆边缘趋步入内,在书案前约五间处停下,伏身行礼,额头轻触手背。裃服的肩线绷得笔直。

“臣行长(义智),拜见内府公。”

赖陆端坐于主位,墨色直垂的襟口一丝不苟。他面前的朱漆小案上,左右并排展开着那两份卷轴——左侧是明黄织锦的“温和”诏书抄本,右侧则是他手书的那份字字诛心的“真诏”草稿。松涛局跪坐在侧后方稍暗处,柳生按刀侍立在门内阴影中。

赖陆没有立刻叫起。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伏地的二人,指尖在右侧那份手书草稿的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摄津守。”

“臣在。”小西行长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

“近前来,看看这些。”赖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膝行向前数步,在距书案约三间处重新伏定。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见案上那两份并排的文书。

赖陆伸手,将右侧那份手书草稿转向他们,徐徐展开。

小西行长略略抬头,目光落在那筋骨内蕴、锋芒暗藏的字迹上。开篇的“僭窃名器”,接着的“凌尔公卿若仆隶”,一句“尔以海寇之资,行王莽之渐”,尤其对“建文后裔”之说的驳斥与羞辱,将“建文君”定为“国统罪人”,斥其“自焚殒身”、“早不列宗庙之序”,进而痛骂认此罪人为祖是“自曝汝家世污秽、祖德荡然之丑”——字字如刀,更牵扯出明朝自家“靖难”旧案。言辞之犀利刻毒,令人胆寒。

赖陆看到小西摄津守(行长)的脸色微微发白,宗义智的呼吸也为之一滞时,笑道:“此文是不是才得明廷之味?”

“主公……此文,此文方合彼方诏敕之风貌。”小西行长声音有些发干。

“是么?”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依你之见,万历皇帝为何不下这般诏书,反让你呈来了那份——”他指尖转向左侧的织锦抄本,“言辞和缓、只求‘海道肃清、商旅无阻’的?”

小西行长喉结滚动,伏身道:“此……此乃明帝权衡利害后之决断。辽东、川贵用兵,国帑消耗甚巨,此其一。且明国君臣,或亦不愿将此等事体公然坐实、大肆宣扬,以免动摇视听。故……故以此等含糊言辞应对,实为两便之策。”

“两便之策。”赖陆重复这四个字,不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当年为先父转达明国文书,在战和之间奔走传话,于沈惟敬、于明国兵部之间,可曾也常需行此‘两便’之策?”

这话问得突然,且直指壬辰年旧事核心。小西行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以额触地:“臣……臣当年所为,皆是为国奔波!凡有文书往来、言辞转达,皆秉承上意,绝不敢擅专!其中或有……或有情势紧迫、需权宜转圜之处,亦是为顾全大局。还望主公明察!”

“我没有说你擅专。”赖陆淡淡道,将那份手书草稿卷起,与织锦诏书并排放置,“往来转述,言辞修饰,本就是奉使之责。既要体察上意,又要在两难间转圜——其中分寸,确非易事。个中辛苦,吾岂不知?”

他说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可小西行长背脊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赖陆不是在追究,而是在提醒。提醒他当年那些“转圜言辞”可能造成的后果,提醒他如今坐在上位的,是一个对那段历史、对那些手段都心知肚明的人。

“臣……惶恐。”小西行长伏身更深。

赖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那两份诏书上。

“两份诏书,一温和,一严厉。孰真孰假,是明帝本意,还是其臣下润色,抑或途中有差——”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彻,“现已不重要。”

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抬起头。

“重要的是,”赖陆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明国这份诏书,无论原貌如何,其言辞之缓和、其追究之含糊、其只求‘海道肃清’之急切,只说明一件事。”

他看向二人,一字一句:

“明廷,不想打了。至少此刻,无力、亦无心在东方大动干戈。毕竟瓦剌人可是轻轻松松就能割了李如松首级的。”

殿内一片寂静。竹筒叩石的清响,从庭院传来,规律而清晰。

“既如此,”赖陆看向小西行长,“你便以我的名义,回书明使。就说——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诚惶诚恐,奉书大明皇帝陛下:天威远被,德意频颁。前此边衅,皆因下国小人无知,吾既总理国政,自当严加约束,必不令再生事端,扰及上国属藩安宁。盼海道永靖,商旅再通。”

他说得平淡,小西行长却听得心头剧震。这几乎是全盘接受——不,是表现得全盘接受了那份“缓和诏书”的所有条件,言辞恭顺至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主公,”他忍不住开口,“如此回应,是否过于……恭顺?”

“过于恭顺?”赖陆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摄津守,你当年与沈惟敬往来文书,可曾写过更恭顺的?”

小西行长呼吸一窒。

“照此去写。”赖陆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宗义智,“用最好的纸,最恭谨的措辞,盖上我的朱印。要让明使带回去的,是一份他们看了会安心,会觉得‘日本已然惧了,服了,只求做生意’的回书。”

“……臣,领命。”小西行长深深伏身。

就在这时,宗义智忽然动了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纸仔细封缄、边缘略有磨损的信函,双手举过头顶。

“主公,臣……尚有一事禀报。适才入殿前,接到对马飞脚传书。事……或与此有关。”

赖陆眉梢微挑。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接过信函,指尖在封缄处检视片刻,确认无误后,转呈到赖陆面前。

油纸拆开,内里是两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便笺。纸是朝鲜产的桑皮纸,墨色偏黑。赖陆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张,写的是柳成龙下狱。罪名是“私通明国,图谋不轨,潜结临海君”。下狱日期是十二日前。

第二张,写的是忠武公李舜臣之子李荟、其弟李薰,以及德水李氏在庆尚、全罗两道的姻亲、门生、故吏,共计三十七人,于柳成龙下狱后三日内陆续被锁拿。罪名是“与逆臣柳成龙交通,阴蓄异志,图乱两南”。

赖陆的视线在“三十七人”和“两南”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往下看。

第三行,字迹略显潦草:两南震动,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有菜色,怨声载道。

他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着宗义智。

“何时的事?”

“飞脚是四日前自对马出发。事发当在八九日前。”宗义智垂首答道,声音平稳,“信是……是内子在汉城的教友,通过商队送出的。因涉柳成龙及李氏,传递颇费周章,故迟了一两日。”

赖陆点了点头,没问“教友”是谁。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信纸上,又移向那两份诏书。

一下。两下。三下。

“光海君……”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李尔瞻……”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让跪在下面的小西行长和宗义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自毁长城。”赖陆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松影,“真真是……自毁长城。”

他收回视线,看向宗义智。

“对马守。”

“臣在。”

“你家的商路,在釜山、东莱、巨济、丽水,如今还能走动么?”

宗义智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迅速答道:“釜山倭馆尚在,但朝鲜官府近日盘查趋严,出入不易。东莱、巨济、丽水一线,因水军混乱,海防松懈,各港守吏多自顾不暇,反而……反而更易往来。”

“好。”赖陆点头,“传信过去。我要知道庆尚、全罗两道,每一座城池的守将是谁,每一支水军还剩几条船,每一处粮仓还有多少米。每一天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赖陆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告诉那边的人,不必吝惜金银。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若有当地豪族、守将,对汉阳所为不满的,亦可暗中接触。我要的不只是消息,是‘路’。”

宗义智深深伏身:“臣明白。”

赖陆这才重新看向小西行长。

“摄津守。”

“臣在。”

“明使那边,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回。态度要恭顺,言辞要恳切,礼物要丰厚。要让他们觉得,日本上下,只求安安稳稳做生意。”

“是!”

“不过,”赖陆话锋一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书送出之后,你不必急着回大坂。去一趟毛利辉元于大阪的馆驿。”

小西行长一怔:“内府请讲。”

“去见毛利辉元。”赖陆的声音依旧平淡,“命他稍后觐见,并提点他主动请缨征讨三韩。以及暂借严岛之事。”

小西行长瞳孔微微一缩。

严岛。那是当年毛利家水军的本据地,也是面向朝鲜海峡最重要的水军基地之一。

“主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赖陆看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一支随时能出动的船队,停在严岛。听明白了么?”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对视一眼,同时伏身。

“臣等,明白。”

“去吧。”赖陆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们。

二人再拜,躬身退出。纸门合拢的瞬间,小西行长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裃服内衬,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地拉开外侧的纸门,对二人微一颔首,示意他们离开。

长廊外,晨光正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纸门合拢,将小西行长与宗义智离去的最后一丝衣袂摩擦声也隔绝在外。

“松之屋敷”内重归寂静。晨光又移了半分,将赖陆面前那张写着柳成龙下狱消息的鸽信照得更亮。墨色的小字在桑皮纸上洇开些许边缘,显得仓促而真切。

赖陆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良久,才缓缓抬起,看向依旧侍立在侧的柳生新左卫门。

“新左。”

“臣在。”柳生躬身。

“说说看。”赖陆的指尖点了点鸽信,“柳成龙。已亥狱事之后,他不是该在忠清道的老家,种他的竹子、修他的《惩毖录》么?怎么又被卷进去了,还扯上‘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

柳生新左卫门略一沉吟。这位侧近众笔头,对朝鲜、大明乃至南洋的情报掌故,亦有远超常人的涉猎。此刻,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案卷:

“回主公。柳成龙此人,自壬辰乱后,确是失势闲居。然其名望根基,尤在两南。庆尚、全罗两道,因其战时调度粮秣、任用李舜臣、权栗等人,颇有人望。此其一。”

他稍顿,继续道:

“其二,其政敌北人党魁郑仁弘,与柳成龙有宿怨,此主公所知。去岁‘已亥狱事’,郑仁弘借‘器乱’之名,诬其谋逆,虽未竟全功,却已重创柳氏一党。此番再起波澜,恐非旧案重提那般简单。”

“哦?”赖陆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臣所虑者,在于‘私通明国、潜结临海君’此罪名。”柳生抬起眼,目光冷静,“柳成龙及其所属南人党,素持‘事大’之论,亲近明国,此乃朝野皆知。壬辰乱前,柳成龙力主备战,所信者却是西人党黄允吉之‘倭情凶险’判断,而非同党金诚一之乐观论。其行事,似更重实务利害,而非纯然党同。”

“而临海君,”柳生的声音更沉了半分,“乃宣祖长子,生母恭嫔金氏出身不高,然其妻族仁穆大妃金氏,背后是西人党。临海君本人,性情暴戾,素不为宣祖所喜。壬辰乱时弃城先逃,更为士林诟病。其得西人党支持,不过因是长子,且与光海君不睦。西人党欲借其名分,抗衡光海君。”

赖陆听着,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轻敲。这些朝鲜党争的脉络,他大致知晓,但经柳生这般条分缕析,其中的矛盾与蹊跷便更显清晰。

“你的意思是,”赖陆缓缓道,“南人党领袖柳成龙,与西人党支持的临海君勾结?这说不通。”

“正是。”柳生垂首,“按常理,确说不通。然如今临海君已逃往大明,其‘潜结’之名,便可罗织。而‘私通明国’一项——”他微微抬眼,看向赖陆,“南人党素来亲明,此为事实。光海君得位,虽有明国册封,然其根基在北人,对明国猜忌日深。近年来,明国对朝鲜内政干涉愈多,尤其对两南兵备、粮储颇为关切,常通过使臣、商贾暗中探问。此等接触,经由何人?南人党残余,尤其是柳成龙这等虽去位犹有两南人望者,自是可疑渠道。”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李尔瞻和北人党,是要借清理‘通明’奸细之名,行铲除南人党在两南根基之实。柳成龙的‘罪’,不在于他是否真与临海君有约,而在于他‘可能’是明国插手两南的桥梁,更在于他本人,就是南人党在两南最后的旗帜。扳倒他,再牵连清洗李舜臣家族及南人党在两南的势力,便能将庆尚、全罗两道,牢牢抓在北人党手中。”

“主公英明。”柳生深深俯首,“此乃臣之浅见。光海君与李尔瞻,所谋者恐非仅柳成龙一人,而是借其案,彻底涤荡两南,将这块财赋重地、水军根基,握于掌中。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举过于酷烈。”柳生声音平稳,却隐含锋芒,“柳成龙名望犹在,李舜臣遗泽尚存。如此大肆株连,两南必生动荡。水军星散,官署空悬,民怨滋生——此乃自毁边防之举。光海君与李尔瞻,难道不怕明国见此良机,或倭……我国,趁虚而入?”

赖陆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柳生,你熟读史册,却终究太过恪守‘常理’。”他靠向凭几,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舒展的松枝,“你方才说,光海君对明国猜忌日深。那我问你,他猜忌什么?”

柳生沉吟:“明国扶持南人,屡屡干涉其内政,尤忌其加强两南防务……”

“不错。”赖陆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明国要的,是一个能稳住朝鲜、屏障辽东的属国。西人党亲近大明,南人党亦是事大主义,这两党在,明国的手就能伸进朝鲜。而光海君与北人党,要的是摆脱明国操控,乾纲独断。他们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贼——是那些与明国里应外合、可能借明国之力推翻他们的‘奸细’。”

他坐直身体,指尖重重点在鸽信上“水军星散,官署空悬”那行字上:

“两南动荡,边防空虚,固然危险。但在光海君和李尔瞻看来,这危险,比起柳成龙、李舜臣家族这些‘通明’隐患盘踞两南、随时可能被明国利用来发动政变颠覆自己,哪个更致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他明白了。在光海君与北人党眼中,明国这个“上国”,此刻并非保护者,而是最大的潜在颠覆者。南人党及其掌控的两南,就是明国可能插进朝鲜心脏的刀。自毁长城固然痛,但总好过被这把刀从背后捅穿。

“所以,他们宁可冒着边防空虚的风险,也要先清洗内部,握紧两南。”柳生低声道。

“可”柳生新左卫门沉声应道,但随即眉头微蹙,似乎仍有疑虑未解。他抬眼看了看赖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坐在侧后方阴影中的松涛局,复又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赖陆注意到了他细微的犹豫。“但说无妨。”

柳生略一迟疑,低声道:“主公英明,烛照千里。只是……臣尚有一事不明。纵有‘通明’之疑,然光海君与北人党此番清洗,牵连之广,下手之狠,似有倾覆两南、动摇国本之势。柳成龙纵然有声望,终究是去位老臣,南人党经已亥狱事后亦已元气大伤。如此酷烈,是否……过于急切了?莫非……”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汉阳宫中,或朝堂之上,另有我等尚未知晓的变数?”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到——光海君和李尔瞻如此不顾一切,是否因为他们在汉阳面临着比外部威胁更迫切的内部危机?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松涛局。阿福会意,无声地行礼,起身,拉开纸门,退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赖陆与柳生两人。

“你虑得是。”赖陆这才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边缘,“柳成龙,南人耆宿,两南人望所系。动他,便是动两南。若无万不得已,光海君何必出此下策,自毁藩篱?”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柳生,“你熟稔朝鲜朝局,可知南北两党,如今最大的症结何在?”

柳生迅速答道:“自宣祖朝起,北人、南人便为党争。其分野,初始或有地域、学派之别,然至光海君继位,党争之要害,已全系于‘大位’二字。北人拥立光海君,而西人及部分南人……”

“西人及部分南人,”赖陆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心向仁穆大妃,寄望于大妃若能诞下嫡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届时,无论是与光海君不睦的临海君,还是其他王子,皆无法与嫡子抗衡。西人、南人便可借拥立嫡子之功,重掌朝局。是也不是?”

柳生心头一凛,俯首道:“主公明察。此乃朝鲜士林心照不宣之事。只是仁穆大妃入宫未久,嫡子之说,尚属渺茫……”

“渺茫?”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生,你所思所虑,皆是‘过往之常理’。可如今,常理已变。”他拿起那份鸽信,指尖点在“潜结临海君”几个字上,“临海君跑了,跑去大明了。这才是压在光海君和李尔瞻心头最重的石头,比那尚未出生的嫡子,要重千钧万钧。”

柳生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临海君乃宣祖长子,纵有过失,名分犹在。他此刻身在南京,便是朝鲜王室在明廷的一支‘嫡脉’。”赖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明国皇帝若对光海君不满,对北人党专权不满,他会如何?他会先下诏斥责,如同给大坂的这份诏书一般,先礼后兵。若斥责无用呢?他会想起在南京的临海君。他会想,朝鲜国王的兄长在此,兄终弟及虽是常例,然长兄‘被迫’流亡,幼弟得位不正,是否……可以‘拨乱反正’?”

“光海君与北人党,岂能不惧?他们最怕的,不是明国直接发兵问罪,而是明国一纸诏书,认定光海君得位不正,责令其退位,迎还‘被奸臣所迫、流离在外’的兄长临海君!届时,明国甚至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停赐岁币,断其贡道,再以宗主之名号召朝鲜‘忠义之士’,汉阳城内那些被压制的西人、南人,两南那些心怀怨望的故旧,会如何?”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背脊发凉。他明白了。临海君的存在,让明朝干涉朝鲜内政拥有了一个极其顺理成章、且极具破坏力的选项。这不再仅仅是“废立”的威胁,而是“正统”之争。一旦明朝选择支持临海君,光海君政权的法理基础将瞬间崩塌。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明国下决心之前,将内部所有可能呼应临海君、可能被明国利用的势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动,“柳成龙与南人党,历来亲明,又与西人有千丝万缕联系,更是两南人心所向……他们便是那最可能被明国用来‘拨乱反正’的‘内应’!清洗他们,不仅是铲除政敌,更是断绝明国干涉的内应之路,是向明国示威——朝鲜内部已铁板一块,外人休想插手!”

赖陆点了点头,将鸽信放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随风轻响的惊鹿(鹿威し)。

“你方才说,他们不怕我国,是因我新近平定内乱,又有明国诏书将至,看似无暇他顾。”赖陆缓缓道,“此言不差。但更紧要的是,在他们看来,我国之患,远不及明国之患。明国是宗主,有‘正名’之权,有干涉之实。而我国……”他轻笑一声,“不过是化外倭酋,疥癣之疾。两害相权,自然要先除心腹大患。”

柳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线索在他脑海中彻底贯通。光海君和李尔瞻的疯狂,不是盲目的,而是在巨大的、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下的极端选择。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在明朝可能举起“临海君”这面大旗之前,抢先肃清内部,巩固权力。

“如此看来,”柳生低声道,“汉阳的清洗,恐怕才刚刚开始。为求自保,光海君与北人党,定会变本加厉。不仅是南人,任何与明国过往甚密、或对光海君继位有过微词的势力,恐怕都难逃此劫。两南……只会更乱。”

“不错。”赖陆收回目光,看向柳生,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幽深的光芒,“而且,明国不会坐视。临海君到了南京,朝鲜国内又掀起如此大狱,消息迟早会传过去。届时,明廷会如何反应?”

柳生思索片刻,答道:“明廷或会遣使质问,要求解释。甚至会派员查勘,核实朝鲜内情。”

“这便是了。”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预见,“明使若至,见到的将是铁板一块的北人朝堂,听到的将是众口一词的‘清除奸佞、稳固社稷’。而真正的惨状,两南的动荡,民间的怨气,将被重重封锁。光海君会竭力向明使证明,他才是能够稳住朝鲜、屏蔽辽东的‘忠顺藩王’,临海君不过是一弃国逃遁的悖逆之徒。而要做到这一点……”

赖陆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他就必须赶在明使到来之前,将一切反对的声音,一切可能的隐患,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理干净。杀光了‘朝奸’,明廷在朝鲜,除了依靠他光海君,还能依靠谁?临海君一个孤悬南京的流亡宗室,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柳生新左卫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汉阳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看到了两南在持续清洗和高压下愈发动荡的景象。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主公眼中……绝佳的时机。

“所以,主公命对马守详查两南,命摄津守联络毛利,示好明使……”柳生的声音很轻。

“示好明使,是为了稳住明国,让他们暂时安心,至少不会立刻以‘不恭’为名施压。”赖陆平静地说,“查探两南,掌握其虚实、道路、人心向背,是为将来做准备。而水军……”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惊鹿(鹿威し)接满了水,缓缓倾覆,发出“咚”的一声清响,水流泻入石钵,周而复始。

“水军集结,停在严岛,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能随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庭院中惊鹿(鹿威し)规律的叩石声,和水流潺潺的声响,交织在晨光里。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叠蓆。

“臣,明白了。主上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

赖陆没有回应这句恭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上那三份文书上——明国“温和”的诏书,他手拟“严厉”的草稿,以及那份来自朝鲜、字字染血的鸽信。

晨曦透过窗棂,将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静。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