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漫过檐角,松涛局纸门外已传来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阿福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侧躺着内府公,她本就睡得浅。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褂,侧耳细听。
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从御台所寝殿方向传来,隔着庭院仍清晰可辨:
“启禀主上,有紧急事态。明国第二批敕使船队昨日黄昏抵界港。小西摄津守与宗对马守已将来使迎入馆舍安置。然此番使者态度……与先前大异。”
阿福心头一凛。明国第二批敕使?此前第一批使者因“礼仪未协”被主上强行遣返,册印焚毁,已是极大羞辱。此番再来……
御台所寝殿那边的当值女房似是低声回了话。柳生沉默片刻,声音更沉:
“事关重大,得罪了。”
脚步声便向松涛局这边来了。阿福听得真切,刚要起身应门,柳生已至廊下跪禀:
“主上,明国敕使携有万历皇帝新诏。小西摄津守与宗对马守皆在御殿外候见,神色惶惶。诏书副本在此,请主上御览。”
阿福迅速理好衣衫,拉开纸门一线。廊下晨光微熹,柳生新左卫门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捧着一卷织锦装裱的卷轴。他身侧站着位御台所那边的中年女房,见阿福露面,那女房忙趋前低声道:
“松涛局,主上可是在此处安寝?柳生大人有急事……”
阿福微微颔首,并不答话,只接过卷轴。那女房深深垂首退开,全程不敢抬眼。
入手一沉。卷轴以明黄织锦为面,提花云龙纹在曦光中泛着暗金光泽,确是上国敕书规制。阿福合上门,转身走向内室。
刚一迈步,背后传来赖陆带着睡意却无半分朦胧的声音:
“何事?”
他竟已醒了。阿福捧着卷轴趋前跪坐,双手奉上:
“柳生新左卫门禀,明国第二批敕使已至,携新诏。副本在此。”
赖陆从寝褥中坐起身,寝衣微敞。他未接卷轴,先眯眼打量其外——织锦提花,五爪龙纹盘绕,确是敕书规制。他接过,解开明黄丝绦,缓缓展开。
内里诏书用纸并非明黄宫绢,而是一种质地坚韧、纹理特殊的纸张。赖陆指尖捻过纸缘,又凑近细看墨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明国哪来的美浓纸?”他淡淡道,将卷轴递还阿福,“墨色偏蓝,是加了青黛的和墨。印泥倒是朱红,‘广运之宝’的印文清晰得很……你读来听听。”
阿福心中忐忑。明国诏书言辞岂能好听?主上昨夜心绪不佳……她迟疑看向赖陆。
赖陆已下榻行至书案,研墨铺纸,头也不抬:“读。一字不漏。”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味。阿福只得深吸气,展开卷轴,以平稳清晰的声调诵读:
“皇帝敕谕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公:
朕闻尔自平定国内以来,安辑百姓,颇有心向王化之志。今特遣使谕尔,尔其静听。
前此使者往来,或因礼仪未协,致有误会。尔既已遣返明使,可见无意断绝往来。朕体上天好生之德,不追既往。
至尔所自称之世系源流,事涉前朝,年远难稽。然朕以天下主,怀柔远人,但尔能诚心修好,此等细故可置不论。
尔既任内大臣,总理国政,当善辅尔国君主,安定社稷。朝鲜之事,皆因边境小人滋衅而生。尔既主国事,当严束部众,勿令侵扰属藩,俾海道肃清,商旅无阻。如此,则朕心甚慰,自当令辽东、登莱诸镇,各守疆界,与尔国相安。
若能恪遵朕谕,遣使谢罪,重修贡道,朕必嘉尔恭顺,厚加赏赉,永享太平。
若仍执迷,则天兵一至,尔悔无及矣。
钦此。”
阿福读罢,心中惊疑不定。这诏书……虽仍有天朝架子,语气竟颇为“温和”?只提“礼仪未协”、“边境小人滋衅”,对主上驱逐焚印、秽乱伦序、自称建文后裔等大逆之事,皆轻轻带过或干脆不提?
她抬眼看向赖陆。赖陆笔下未停,狼毫在美浓纸上飞速游走,墨迹淋漓。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讥诮。
“读完了?”
“是。”
“觉得如何?”
阿福斟酌道:“此诏……看似训谕,实则留有余地。对主上诸般行事,似有回护之意?只追究边衅小节,其余重罪皆以‘年远难稽’、‘细故不论’带过。尤其主公身世之说,于明国乃动摇国本之逆,岂会如此含糊?此诏……恐经人手润色。”
“润色?”赖陆搁笔,拿起自己写就的纸吹了吹墨,转向阿福,“那你看看这份。”
阿福凝目,只见纸上字字诛心:
“大明皇帝敕谕日本国罪酋羽柴氏赖陆书
朕奉天承运,统御万方。尔东瀛岛夷,素称不靖。昔平秀吉狂悖,已膏天斧。朕德敷寰宇,姑许自新。讵料尔赖陆,以厮役贱种,豺声未化,复逞凶残。今据奏报,尔恶贯盈,特颁敕切责,尔其战栗恭听!
一曰抗诏逆天,自绝贡道。 朕体昊天仁爱,遣使宣谕。尔非但不率夷礼,恭迎敕使,反纵暴卒,驱逐天使,焚弃册印。此乃犬羊之性,雉兔之嚣,甘为不通王化之野酋。昔郅支悬首槀街,匈奴北遁。尔欲效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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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曰秽乱伦序,人理尽丧。 尔虽诡称秀吉遗胤,然既托父子之名,岂有蒸淫父妾(淀殿)之事?昔卫宣公纳子妇,《春秋》书‘盗’;楚平王纳子妻,伍员挞墓。尔之秽行,甚于宣、平。岛夷虽陋,宁无羞耻?实乃衣冠之鸱枭,礼法之蜾蠃!
三曰伪冒逆胤,污渎天潢。 尔本对马岛海寇遗丑,竟敢妄称帝胄,尤为狂悖诞妄,令人发指!昔我太祖高皇帝开天立极,制礼定法,垂训万世。建文君以幼渺之资,嗣登大宝,不思恪守祖训,反信用齐泰、黄子澄等奸邪,变乱洪武成宪,更易官制,削夺亲藩,毁坏彝典,实为太祖之罪人,宗社之巨蠹。我成祖文皇帝(永乐帝)奉太祖遗训,起兵靖难,廓清奸慝,建文君旋以自焚殒身。洪惟我成祖皇帝,嗣承太祖洪业,再造乾坤,其正统承自太祖,与建文何干?且彼失德自绝,早不列宗庙之序,国史明载,天下共知。尔乃腥膻小丑,竟敢认此国统罪人为祖,不惟目无大明,亦且心蔑尔国——尔既称承其血胤,是自认逆臣贼子之后,尚有面目立于人世乎?此非止欺天,实乃自曝汝家世污秽、祖德荡然之丑!
四曰挟制国主,僭窃名器。 尔自署‘内大臣’,挟尔国主(天皇)如傀儡,凌尔公卿若仆隶。昔桓温跋扈,犹畏清议;董卓暴横,终伏天诛。尔以海寇之资,行王莽之渐,此乃尔国纲常尽毁之验,非独干天朝之怒,亦必为尔国神人所共愤!
五曰构衅邻邦,窥伺上国。 尔遣奸宄播乱朝鲜,劫掠海漕,欲启边衅于属藩,实藏祸心于王土。岂不闻侯景乱梁,身饲江东之犬;安史叛唐,魂泣幽蓟之风?尔以九州之蚁聚,当六师之雷霆,徒取灰灭耳!
兹数尔五罪,皆十恶不赦之条。每一罪足以赤尔族,潴尔宫。朕矜念生灵,暂缓天诛。
今敕尔:速缚首恶,送辽东军门;具表请罪,归我使臣;退还所掠,永守荒服。庶几贷尔犬彘之命。若仍稔恶不悛,朕将诏李成梁提辽左锐卒,出鸭绿而东;命陈璘率闽广楼船,泛鲸波而北。水陆交攻,天地并震,尔时悔悟无及!
祸福殊途,尔宜审择。勿谓皇威不霆震也!”
阿福读得心惊肉跳。这才该是大明皇帝真正的口气!痛斥五罪,条条诛心,尤其第三条对“建文后裔”之说的驳斥,简直将主上出身踩进泥里碾碎,更牵扯明朝“靖难”旧案,言辞之刻毒令人胆寒。若此诏为真,那是不死不休之局!
她猛抬头,看向那卷织锦诏书,又看赖陆所写,骇然道:“主上……柳生大人送来的这份是……假的?小西摄津守和宗对马守篡改了诏书?!”
赖陆弹了弹织锦卷轴,笑容玩味:“美浓纸,和墨,印泥倒是真的‘广运之宝’……印文是事先盖在空白诏书上,还是后来补盖,难说。小西行长和宗义智这翁婿,为保住对明贸易,保住博多、对马的泼天富贵,煞费苦心。”
他看向阿福,目光锐利:“你说,这两份诏书,孰真孰假?小西家转呈的这份,和我写的这份?”
阿福定神道:“自然主公所书更合情理。明国乃天朝,主上所为任意一条都招雷霆之怒。岂会只追究边衅小节?尤其主上自称建文后裔,于明国乃否定永乐以下历代正统之大逆。按常理,明帝必严词驳斥,绝无可能以‘年远难稽’含糊过去。小西家所呈诏书避重就轻,只求平息事端、恢复勘合贸易,其用心昭然。此诏必是伪造或经其手润色篡改!”
赖陆静静听着,手指轻敲书案。晨光渐亮,镀亮他侧脸轮廓。
“按常理,该当如此。”他缓缓道,忽然将两份“诏书”并排,“这一份,义正辞严,骂得痛快,摆足天朝架子,数尽我的罪状,威胁发兵……看起来最真,最像大明皇帝该说的话。”
他手指移向织锦诏书:“这一份,语气温和,处处留有余地,只想息事宁人……看起来最假,最像小西和宗家为保贸易而篡改的。”
阿福点头。
赖陆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嘲讽。他抬眼看向阿福:
“可若我告诉你——这两份,都是真的呢?”
阿福愕然。
赖陆靠向椅背,揉揉眉心:
“皇帝没钱了。”
“什么?”
“万历皇帝,大明国库,没钱了。”赖陆重复,嘴角噙着冷笑,“辽东李成梁老了,李家军要钱养;蒙古诸部不时叩关;西北哱拜之乱余波未息;西南杨应龙又闹事;朝廷党争不断,皇帝多年不上朝,矿监税使弄得天下沸腾……东南倭寇、朝鲜战事,在他眼里是癣疥之疾,更是吞金无底洞。丰臣秀吉侵朝,大明国库差点打空。现在,他不想再为一个‘日本国主事之臣’大动干戈了。”
他拿起织锦诏书:“所以,这份诏书,哪怕它用了日本的美浓纸、和墨,甚至印都是后来盖的……但它表达的意思,是真的。皇帝不想打仗,不想深究,只想尽快把这边的事情糊弄过去,让你们安分点,别惹事,最好还能恢复贸易,让他能收点市舶司的银子填补亏空。”
他又指向自己写的那份:“而这一份,骂得痛快,威胁得狠,看起来最像真的圣旨,反而可能是通政司或礼部那帮官僚,按惯例和‘天朝气度’起草的官样文章。皇帝或许没细看就用了印。再或者沈鲤那帮清流的老朽写完了,他若是不用印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看着阿福渐渐明悟的眼神,缓缓总结:
“所以,小西行长和宗义智,他们或许篡改了文字,或许调换了诏书,或许只是揣摩上意、选择了呈上对他们最有利的那一份……但无论如何,他们误打误撞,摸到了皇帝真正的心意——不想打,只想和。他们那份最‘假’的诏书,传递的,恰恰是万历皇帝此刻最‘真’的意思。”
赖陆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嘲讽:
“皇帝没钱,不想打仗。 所以,小西家的圣旨最假,可是意思却误打误撞,最真。”
阿福怔怔听着,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却又豁然开朗。她看着赖陆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主上为何昨夜那般烦躁,今晨接到这看似“温和”却更显凶险的诏书,反能如此冷静剖析。
因为真相往往比表面的怒骂更可怕。明刀明枪的宣战尚可备战,而这表面温和、实则算计、内里空虚的诏书,背后是整个帝国疲惫而精于算计的妥协姿态。
“那……主上,我们该如何应对?”阿福轻声问,心中已飞速盘算。小西和宗家敢如此行事,是欺上瞒下,其罪当诛。但主上似乎……并不震怒?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远处传来城下町依稀的市声。
“柳生还在外面?”
“是。”
“让他进来。”赖陆转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请小西摄津守、宗对马守,还有青山、中川、石田他们,一同来松涛局。”
“主上要在此处接见?”阿福意外。松涛局是侧室居所,接见外臣……
“就在这里。”赖陆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把这份‘诏书’,”他指了指织锦卷轴,“还有我写的这份‘草稿’,都准备好。让大家都……品鉴品鉴。”
阿福心中凛然,瞬间明白赖陆的用意。他要在松涛局——这更私密、压力也更直接的地方,揭穿小西和宗家的把戏,更要在心腹重臣面前定下对明方略的基调。而让她参与、让她在场……这是进一步的信任,也是一次无声的宣告。
“是,妾身立刻去办。”她深深俯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昨夜那片刻的柔软依赖已收起,“松涛局”的沉稳干练重新回到身上。
她转身拉开纸门,晨光涌入,照亮她挺直的脊背。柳生新左卫门依旧跪在廊下,纹丝不动。
“柳生大人,主上有请。”阿福声音平稳清晰,“并请速召小西摄津守、宗对马守,及青山忠俊、中川清秀、石田佐吉三位大人,至松涛局议事。”
柳生新左卫门猛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沉声应道:“遵命!”
而后纸门被轻轻拉开,柳生新左卫门宗矩躬身入内。这位侧近众笔头今日穿着墨色小袖,外罩浅葱色羽织,腰间佩着那柄标志性的“无刀取”长短双刀。他步履轻捷无声,在距书案五步处停下,伏身行礼。
“主上。”
赖陆已端坐在书案后,晨光从推开的纸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他未着正装,只披了一件深蓝色麻质小袖,襟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发髻未束,长发披散在肩头——这在正式场合是极失仪的,但在此处,在松涛局,在清晨的私室,反倒有种不容置疑的随意与威压。
“起来吧。”赖陆的声音很平静,视线落在柳生身上,“赤穗藩那边,有消息了么?”
他没有先问明国敕使,也没有提桌上那两份诏书,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柳生保持着跪姿,垂首答道:“回主上,十日前接到飞脚传书。森弥右卫门大人的船队已按计划,在吕宋以北八十里外的航道上,截住了那批自暹罗经吕宋北运的巨木。共三十七筏,皆百年以上紫檀、柚木、铁力木,原是要运往福州船厂的。”
阿福正跪坐在赖陆侧后方稍远处,闻言心中微动。她记得这事——约莫一个月前,主上曾召赤穗藩藩主森弥右卫门秘密议事。森弥右卫门,那个出身海贼、如今却统领着羽柴家最强水军的男人。原来那次密谈,是为了这个。
“战果如何?”赖陆问,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森大人以二十条新造南蛮三桅战舰设伏,趁大雾突袭。明国护航船队仅八艘福船、四艘快船,不敌,溃散。焚毁木筏十九,俘获十一,余下七筏散落,恐已沉没。俘获木料已由森大人派船拖曳,绕行琉球,不日可运抵长崎。”柳生汇报得简洁清晰,“我方战船轻伤三条,无人阵亡,仅七人负轻伤。明国方面,焚毁福船三艘,击沉快船两艘,俘获福船一艘,斩杀、溺毙者约四百余,俘虏水手匠人一百二十三人,已押往对马。”
赖陆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什么愉悦的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策得逞后的满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道,“传信给森弥右卫门,不必停手。福建、广东、浙江,凡北上运木料、硝石、铁料的船队,只要探明路线,皆可伺机袭扰。不必求全歼,焚其筏,沉其船,掳其匠即可。记住,要打着‘对马海贼’、‘松浦党’的旗号。”
“遵命。”柳生沉声应道,却未立即起身退下。他略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书案上那两份摊开的“诏书”,又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迟疑,“主上,那明国敕使……”
“让他们等着。”赖陆打断他,语气平淡,“小西和宗义智不是也在外面候着么?一起等着。”
“是。”柳生再次俯首,但这次,他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主上,此番敕使携诏而来,纵是……纵是其意缓和,毕竟名义上是天朝敕谕。若公然不接,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不接敕书,便是彻底撕破脸。即便大明虚弱,但“天朝”的名义仍在,公然抗诏,在政治上、在道义上,都将使日本陷入被动,更会给予国内那些仍心怀“慕明”的公卿、僧侣、乃至外样大名以口实。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侍立的一名中年下臈女房吩咐道:“梳头。”
那女房忙趋前跪坐,另一名年轻些的中臈已捧来镜台、梳具和发油。阿福不动声色地起身,亲自接过犀角梳,示意那中臈退下。她绕到赖陆身后,轻轻解开他披散的长发,用梳子蘸了少许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发油,开始细细梳理。
赖陆闭上眼,似乎很享受阿福指尖轻柔的动作和梳齿划过头皮的感觉。松涛局内安静下来,只有梳发时细微的簌簌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良久,赖陆才缓缓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悠远:
“新左,我记得同你说过很多次了。”
柳生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是,臣愚钝。”
“足利义满那会儿,日本缺什么?”赖陆问,仿佛在闲谈。
“……缺铜钱,缺生丝,缺药材,缺书籍,缺一切上国物产。”柳生低声答道,这是每个读过点历史的人都知道的常识。足利义满接受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换取勘合贸易之利,正是为了缓解当时日本的“物资饥渴症”。
“是啊,缺铜钱。”赖陆重复了一句,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所以得向老朱家磕头,称臣纳贡,拿我们的金子、刀剑、扇子、硫磺,去换他们的铜钱、生丝、还有那几本破书。划算么?”
柳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赖陆公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问过他,也问过其他家臣许多次。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现在呢?”赖陆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干遒劲的老松,“石见银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出来。南蛮人的大帆船,一年来多少趟?他们带来的,是什么?”
他不需要柳生回答,自己说了下去:“是吕宋的粮食,暹罗的木材,天竺的棉布,波斯的地毯,还有……墨西哥和秘鲁的白银,成箱成箱的银币。他们想要什么?我们的白银,我们的漆器,我们的刀剑,还有我们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阿福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些从长崎、平户、甚至界港乘上南蛮船离开的日本人,有些是信徒,有些是佣兵,有些是工匠,也有些……只是被卖掉的“奴隶”。主上知道这一切,默许这一切,甚至某种程度上,推动着这一切。因为南蛮人带来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一条绕过大明、通往整个世界的贸易网络。
“新左,”赖陆的声音将阿福从思绪中拉回,他的语气变得平淡而冷酷,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时代变了。足利义满那会儿,咱们只能对着大明磕头。现在……”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柳生低垂的背上,也落在阿福正在为他挽起发髻的手上。
“现在,老朱家能给的东西,哈布斯堡家也能给。而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还不用磕头。”
阿福感到指尖下,赖陆的头皮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她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缕发丝仔细地绾进发髻,用象牙笄固定好。镜中的男人,发髻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眼中闪烁着某种她难以完全读懂、却又感到心悸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野心,有算计,有对旧秩序的蔑视,也有对新世界的无尽贪婪。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榻榻米。
“臣……明白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迟疑。
赖陆站起身,阿福已捧来熨烫平整的墨色直垂和绣有金色五七桐纹的羽织,为他一一穿上。当最后一根系带在腰间束紧,那个慵懒披发、带着一丝宿夜疲惫的男子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羽柴内大臣,是刚刚踏平数十国、将关白与将军都踩在脚下,此刻正面对来自大陆古老帝国诏书的,日本真正的统治者。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份织锦的“温和”诏书,和自己手书的“严厉”诏书,并排摆好。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的狼毫,在砚中饱蘸浓墨。
“阿福,研磨。”他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展开棋局般的兴致。
“是。”阿福应声,跪坐到砚台旁,挽起袖口,开始缓缓地、匀速地研磨墨锭。墨香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赖陆铺开一张新的美浓纸,略一沉吟,提笔挥毫。他的字迹不像他父亲羽柴秀吉那样张扬跋扈,也不像某些公卿那样纤弱柔媚,而是筋骨内蕴,锋芒暗藏,自有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
他写的很快,仿佛早已成竹在胸。阿福一边研墨,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开篇数行:
“覆大明皇帝敕使书
臣,日本国主事之臣羽柴赖陆,诚惶诚恐,稽首再拜,奉书大明皇帝陛下:
天威远被,诏谕频颁。陛下不弃遐陬,复遣使臣,宣谕德意,臣虽远在海外,敢不战栗恭聆……”
阿福研墨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看着主上笔下流淌出的、与她刚才所读那份“温和”诏书风格如出一辙的、恭敬而委婉的辞藻,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如镜。
主上要……将计就计。
用一份同样“谦恭”甚至“怯懦”的回书,来回应那份被篡改或“润色”过的温和诏书。表面上承认“礼仪未协”、“边境小人滋衅”,接受皇帝“怀柔”,承诺“严束部众”,甚至可能暗示愿意“重修贡道”。用这份回书,来麻痹北京,来安抚那些渴望恢复贸易的国内势力,来为森弥右卫门在海上、为其他手段在暗中的行动,争取时间。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看穿了大明的虚弱,看穿了皇帝“不想打,只想和”的真正心意。他知道,只要他的回书足够“恭顺”,只要海上的袭扰不被抓到明面上的把柄,只要日本不公开举起“建文后裔”或“反明”的大旗,那位坐在紫禁城深处的万历皇帝,就很可能会捏着鼻子,将这场危机“糊弄”过去。
柳生新左卫门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但阿福能感觉到,这位向来冷静如冰的剑客兼谋士,此刻的呼吸似乎比平时略重了一分。他听懂了,他明白了主上在做什么,也明白这将把日本带向何方——一条彻底摆脱“天朝”册封体系,凭借白银、水军和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与大明、与南洋、与整个世界重新划定秩序的,危险而充满诱惑的道路。
赖陆笔下不停,一行行“恭顺”的言辞在纸上流淌。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线条紧绷,眼神专注而冰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新左。”
“臣在。”
“小西摄津守和宗对马守,还在外面?”
“是。”
“青山他们呢?”
“三位大人已在廊下等候。”
“好。”赖陆拿起那张刚刚写就的回书草稿,又看了看桌上那两份“诏书”,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就请他们都进来吧。”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松涛局安静的晨间空气里。
“让我们一起来……品鉴品鉴,这两份来自大明的‘厚意’。也听听小西和宗家这两位忠臣,是如何为吾等,从中斡旋,争取来这份‘皇恩浩荡’的。”
阿福缓缓站起身,退到赖陆身侧后方稍远处,垂手侍立。她看着纸门被再次拉开,清晨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榻榻米上细微的尘埃。
柳生新左卫门第一个起身,肃然退至门边。
青山忠俊、中川清秀、石田佐吉,三位赖陆麾下最核心的文武重臣,鱼贯而入,神情凝重。紧随其后的,是脸色苍白、额角隐现汗珠的小西行长,以及比他稍显镇定、但眼神游移不定的宗义智。
松涛局这间不算宽敞的茶室,瞬间成了整个日本此刻最核心、也最微妙的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