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斡耳朵时,天边已染上暗红的暮色。
三屠城内的喧嚣并未因暮色降临而稍减,反而更加高涨。
城寨各处,粗壮的汉子们吆喝着,将一坛坛用厚泥封口的烈酒从地窖里抬出来,泥封拍开,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另一些人则围在几处临时架起的土灶和大锅旁,火焰舔舐着锅底,里面炖煮着大块不知名的兽肉,翻滚的汤汁泛着油花。
更有专门的屠宰场,其实也就是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
几头肥壮的羊和几头体型不小的马被牵了过来,经验老到的屠夫手起刀落,利索地放血、剥皮、分割。
鲜血渗入干燥的泥土,浓重的腥气混合着烟火气,整个城寨仿佛沉浸在一种野蛮而狂热的节日气氛中。
为了此次丰厚的收获,咬爷显然要好好犒劳一番所有手下。
江真没走多远,就被两名满面红光的喽啰拦住,不由分说地拥着他,朝城寨中心那顶最宏伟的斡耳朵走去。
掀开厚重的、缀满各种兽牙骨片的门帘,一股混杂了酒香、脂粉和汗液的热浪扑面而来。
十几个粗大的松明火把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咬爷大大咧咧地坐在铺着完整熊皮的主位上,左拥右抱着两名仅着轻纱、身段妖娆的女子,面前摆满了各种古怪的瓜果和美酒。
在他周围,蒙瓜、鹞子、铁头等几个头面人物均已就坐,还有一些江真未曾见过的、气息精悍的陌生面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帐幕一侧,竟有几名乐师在弹奏着节奏奇诡、带着异域风情的乐曲,十几个几乎不着寸缕、仅在关键部位缀着闪亮饰片与轻薄纱巾的舞女,正随着乐声扭动腰肢,舞姿大胆而充满原始的诱惑力,雪白的肌肤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整个大帐内充斥着一种粗俗、放纵而热烈的氛围。
“哈哈哈!光头兄弟,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咬爷眼尖,一眼看到江真,立刻推开身边女子,大笑着招手,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醉意。
“来来来,坐老子旁边!”
立刻有伶俐的侍女上前,在主位下首不远的位置为江真添了席位。
江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坐下,立刻有女子殷勤地为他斟满酒。
咬爷端起一个硕大的海碗,对着江真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喷着酒气道:“光头!上次老子给你安排美人,你小子推三阻四,说什么身上有伤,需静养!他娘的,老子差点信了你的邪!”
他身体前倾,带着浓重酒气的脸凑近江真,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可今天老子在战场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个璃狗,境界少说也有炼精期六、七层吧?你杀起来跟砍瓜切菜似的,干脆利落,那身手,那气势,哪有一点有伤在身、需要静养的样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问的意味:“说!是不是骗老子?!看不起老子送的女人,还是觉得老子这地方,配不上你享用?!”
帐内的喧嚣为之一静,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蒙瓜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鹞子则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铁头依旧面无表情。
江真迎着咬爷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装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咬爷息怒,我哪敢骗您?实在是……我这身本事,得来不易,功法上有些特殊忌讳。”
“忌讳?什么忌讳比美酒佳人还重要?”咬爷眯起眼,显然不信。
江真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嘲:“说来惭愧,我修炼的这门淬体功法,唤作‘纯阳不破身’,进境虽慢,但对打磨根基、锤炼体魄确有奇效。只是……有个要命的缺陷。”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才缓缓道:“需得保持童子之身,元阳不泄,方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其淬炼出的精纯气血与力道。一旦破身,虽不至于前功尽弃,但功力难免要打个折扣,日后想再精进,也难上加难。”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配合他那副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苦衷”的表情,倒有几分可信。
毕竟玄者世界,各种稀奇古怪、限制颇多的功法数不胜数,没什么可奇怪的。
咬爷听完,愣了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他娘的,竟是个童子功!难怪!难怪你小子对女人不感兴趣!行,老子错怪你了!”
他笑声洪亮,瞬间化解了刚才的紧绷气氛。帐内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江真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甚至带着点微妙的同情。
在这朝不保夕、及时行乐的彔地,守着童子身练功,可不是什么轻松事。
“来来来!光头兄弟,老子敬你一碗!为了练功,连女人都不要,是条汉子!”
咬爷再次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江真也举杯陪了一碗,辛辣的酒液入喉,不知是何物酿成,以他现如今的体魄,竟也感到了几分辛辣,恐怕不是凡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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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在更加热烈的气氛中继续,一道道美食相继摆上桌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咬爷喝得满面红光,兴致愈发高昂。
他挥挥手,示意乐师和舞女暂且退下,帐内稍微安静了些。
“弟兄们!”
咬爷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带着酒意,却依旧洪亮有力。
“今天,打得痛快!收获也他娘的丰厚!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回来的!”
“咬爷威武!”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
咬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江真,脸上露出郑重之色:“不过,今天除了庆功,老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才朗声道:“这位,老子的光头兄弟,秦痒!今日战场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老子宣布!从今往后,秦痒便是我三屠众的第五位头领!位次嘛……”
他扫了一眼下首的铁头。
“就排在铁头之后!铁头是老四,你就是老五!”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议论。
第五头领!虽然排在最后,但这对一个“新人”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江真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意外”和“激动”,站起身,对着咬爷抱拳躬身:“多谢咬爷厚爱!秦痒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咬爷信任!”
“好!哈哈哈!”
咬爷大笑,亲自倒满两碗酒,递给江真一碗:“来,都站起来!干了这碗酒,以后就是真正的自家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相继起身,随着咬爷大喊。
江真举碗与众人同饮,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他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悄悄扫过身旁几人。
只见蒙瓜端着酒杯,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遥遥向江真举了举杯,算是祝贺,嘴角那抹弧度却依旧清冷。
鹞子则撇了撇嘴,似乎对江真这么快爬上来有些不服,但也举着杯,没多说什么。
铁头明显贪酒,方才有些喝蒙了,注意力根本没在江真身上。
待众人重新落座,喧嚣稍缓,咬爷却凑到江真耳旁,低声道:“光封个头领的名号,还差最后一步。”
说着他扯开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一道暗红色的、似蛇似字的扭曲印记。
“看见没?这东西,才是真正的凭证。”
江真闻言定睛一看,只见火光下,那印记约有巴掌大小,线条扭曲盘绕,乍看像是一条昂首吐信、身躯蜿蜒的怪蛇,细观却又不像寻常生物,结构繁复诡谲,更像是一个扭曲的、充满蛮荒气息的古老字符,隐隐透着一股邪异而沉重的力量感。
虽与“胧”的雕像形态不尽相同,但那股子古怪的诡异韵味,却有几分神似。
“按彔族定下的规矩,凡是想要在此地自由行走之人,都得亲自去一趟‘莽骨部’,请他们的彔巫出手,烙下这印记!没这玩意儿,名头再响,在这彔地深处也是寸步难行,许多去处、许多好处,都跟你无缘!”
“正好还有几位老子新收的兄弟还没有这印记,明日一早,就让铁头带路,再跑一趟!来回估摸三四天。等这印烙上了,你才算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是咱们三屠众的人!”
江真心念电转,面上却无半分迟疑,再次起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咬爷放心!秦痒明白!明日必当启程,定将此印取回!”
“哈哈哈!”
咬爷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头和别人举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