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庆功宴,几乎喝到了后半夜。
宛如小型宫殿一般的翰耳朵内酒气冲天,吆喝声、笑骂声、女子的娇嗔与乐器的怪响混作一团,形同一锅煮沸的、充满了原始欲望的杂烩汤。
江真坐在咬爷下首,自然成了众人轮番敬酒的对象。
新上位的头领,战场上的狠辣表现,再加上咬爷明显的看重,这酒不喝到尽兴,便是扫了所有人的兴。
他几乎是来者不拒。
碗口粗的海碗,搭配上彔国特有的烈酒,寻常人一碗下去就该不省人事,但对江真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对这副非人躯体的测试。
经过体内异心那源源不断的气血流转之后,那些侵入体内的酒水就立刻被迅速消化一空。
如此这般,他的醉意如同试图攀附礁石的海浪,刚涌上来,便被更深处稳固的根基拍散。
一整场下来,他脸色如常,眼神清明,只是身上沾染的酒气和帐内蒸腾的热气,让他古铜色的皮肤微微泛红,在跳动的火光下,倒真像是有了几分酣畅的醉态。
翌日清晨,酒席随着咬爷步入后帐,便悄无声息的散了。
江真独自走回自己的翰耳朵。
晨间的冷风一吹,身上最后一点燥热也散去,头脑愈发清醒。
他刚准备在脑海里推演开山一式的一些细节和要领。
谁料刚走到自己翰耳朵前的空地上,就看见十几个人影或站或蹲,聚在那里。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武器五花八门挎在腰间,年纪看着都不大,大多二三十岁模样,修为气息强弱不一,但普遍不高,炼精期五层以下的占了多数。
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懂,或者是忐忑,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显得有点吊儿郎当。
见江真出来,这群人立刻收了声,齐刷刷望过来。
其中一个身材最为魁梧、脸上带着点憨厚相的汉子,连忙跨前两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属下大憨,见过痒爷!”
他这一带头,后面十几人也慌忙跟着行礼,参差不齐地喊着“痒爷”。
江真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大憨身上。
炼精期五层,气息尚算扎实,在这群人里算是拔尖的。
“大憨?咬爷让你们来的?”
“是,咬爷吩咐了,从今往后,咱这十几个兄弟,就跟着痒爷您,听您差遣,效犬马之劳!”
大憨连忙回答,语气恭敬,还带着点讨好。
江真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是咬爷给他的“标配”,可惜他还真没什么用得上几人的地方,估摸这次回来之后,他们就要换新头领了。
他面不改色,随后抬手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翰耳朵:“我待会就要跟铁头出去一趟,办点事,得几天才能回来。这几日,你们各忙各的,平时……没什么特别的事,就帮着照料一下里面那三个人。他们是我之前的旧识,眼下伤得不轻,需要静养,别让人打扰,也别短了吃喝伤药。”
他话说得平淡,但意思明确。
大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痒爷放心!照料人的活儿咱在行!保证让里头那几位爷安安生生的!”
“嗯。”
江真不再多说,转身又掀帘进了翰耳朵。
里面光线昏暗,混合着草药和淡淡血腥的气味。
地铺上,百里刀、那魁梧汉子以及皮包骨头的年轻人依旧沉睡着。
百里刀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魁梧汉子呼吸粗重了些,但还算平稳,那年轻人则蜷缩着,睡得反而最沉。
江真静静看了片刻,确认他们暂无大碍,便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帐,就看见铁头那铁塔般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皮甲,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近前,目光在江真脸上转了一圈,瓮声瓮气地开口:“酒醒了?现在走,还是再缓缓?”
江真摇头:“没事,现在就能走。”
铁头也不意外,点点头:“那就现在走,早完事儿早歇着。”
他说完,也不啰嗦,转头看见一个喽啰正抱着东西路过,立刻粗声喊道:“喂,你!过来!”
那喽啰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铁头爷,您吩咐?”
铁头一连串报了十几个名字,都是些江真听着耳生,但显然在三屠众里也算老手的汉子。
“去,告诉他们,立刻收拾行囊,带上家伙,一炷香后,北门集合,迟到的,自己领罚!”
“是!是!”喽啰记下名字,忙不迭地跑了。
铁头这才又看向江真:“你也让人帮你收拾一二?水、干粮、伤药,路上用的。待会人齐了就出发。”
江真点点头:“好。”
他其实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
冥府画卷里空间虽然不算极大,但一些紧要物品、丹药、甚至备用衣物和吃喝都存放在内,取用方便。
但这东西不能轻易示人,财不外露的道理他懂。
于是他转身对大憨吩咐了一句:“去帮我弄个包袱,装些寻常干粮水囊就行,简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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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憨应了一声,赶紧带着两个人去张罗了。
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顺手还牵了一匹马,说是他自己的马,听话且耐劳。
江真本就不愿在琐事上多费心神,既然大憨安排妥当,他也乐得接受。
“有心了。”
他淡淡道,随手将包袱挂在马鞍旁的钩环上。
大憨见江真收下,脸上憨厚的笑容更浓了几分,似乎觉得这是得到了新主子的认可。
江真不再多言,一手牵着缰绳,转身便朝北门方向走去。
清晨的三屠城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喽啰在洒扫或搬运东西,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待到北门之后,包括铁头在内一共有五人到齐了。
其余人都纷纷向江真投来敬意的眼神打着招呼,唯有铁头,正和一名老者似乎交谈着接下来的路径。
通过二人的谈话,不难看出这名老者对周围大大小小的帮派地盘和公认的便道极为熟悉。
江真一番询问之下这才得知,原来这叫“活图”。
说来也怪,三屠众这里没有舆图,确切地说,整个彔国似乎都没有“舆图”这种东西流传。
据说是彔族人不喜外人以图纸标注他们的土地山川,这视为一种对他们这片圣地的冒犯。
因此,在这片广袤、陌生且危机四伏的彔国疆域行走,辨识方向、寻找路径,全靠一种特殊的“活图”。
“活图”,指的就是人。
茫茫荒原上,除了人变来变去,其余的地方哪哪都一样,有时候赶远路,大晚上东南西北都很难分清,再倒霉点赶上沙尘暴,那极有可能彻底迷失在荒野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因此这活图,就是一门另类的买卖,也是彔地特色的向导行业。
好的“活图”,记忆力超群,能将整片彔国的大小路径、山川地貌、部落方位乃至某些危险禁地的特征,都牢牢刻在脑子里,分毫不差,还能依靠天相星辰在夜晚辨别方位,价比千金。
次一点的,只能记住周边的大小势力范围和大致的方位,保证不迷路,能带你到想去的大致区域。
而他们这次去莽骨部要用的“活图”,名为“老猴”,据说一百多岁了,从小被人培养,一辈子都被人买来买去,倒也是那种本领“不上不下”的活图,认路足够,但别指望他能说出多少捷径和施展识星辨位的绝活。
江真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堪称原始的手段,只觉得稀奇。
众人站在原地又过了小半炷香,方才被点到名的剩下几条汉子这才簇拥着陆续赶来,有的边走边系着皮甲带子,有的检查着武器,很快在北门附近聚拢。
铁头问完那活图之后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无误,便上了马,接着低喝一声:“出发!”
蹄声嘚嘚,十几骑簇拥着铁头、江真以及引路的老猴,离开了三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