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回程一路没再出什么岔子,众人最终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三屠城中。
刚一进城内,他们就受到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咬爷走在前头,耀武扬威地享受着这种别样的“荣耀”,就像是什么英雄凯旋归来一般。
队伍在城内一处的空地上停下,喽啰们利索地下马,开始将那些从璃人身上搜刮来的大小包袱和行囊堆放在中央。
四周闻讯赶来的三屠城帮众渐渐围拢过来,粗豪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咬爷亲自带队出击,又这般满载而归,人人都有油水可分,这可是难得的快活日子。
不多时,一个干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鼻梁上架着副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琉璃眼镜的老头儿,提溜着一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挤开人群走了上来。
他是三屠城里管账的,人称“算盘精”,早年似乎在南边齐云国某个商会里做过账房,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彔地,被咬爷收留下来,专管清点分赃。
算盘精也不多话,蹲下身就开始解开包袱,一件件清点起来。琉璃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手指却快得带出残影。
“下品法刀三柄……磨损严重,刀口有崩,折价处理。”
“下品护心镜十二面,符纹完整,保存尚可。”
“各类疗伤、补气丹药二十八瓶,标签模糊,药效需验。”
“沉星铁八块,大小不一,成色中上。”
“……”
他每报一样,旁边就有一个年轻喽啰扯着嗓子复述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城寨里回荡。
周围的帮众们随之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嗡嗡声大作。
半晌,算盘精轻巧地拨拉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后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对着站在一旁脸色已恢复如常、但眼神深处仍带着一丝阴霾的咬爷禀报道:
“咬爷,粗粗算来,这些东西,若是打包送到‘鬼城’去出手,换回两百枚中品玄晶,应该问题不大。”
“鬼城?”
江真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一动,于是从身旁拉过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喽啰,开口询问了一番。
此人倒也有些阅历,闻言便主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道:“痒爷您是刚来,不知道。这‘鬼城’啊,可不简单。它不在咱三屠城,也不在血城地界,是在东北边。”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贪婪的神色:“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敢收,什么来路的人也敢接。咱们彔地这几家势力,得了东西,大多都往那儿送。规矩就一条,进了鬼城,不问来历,只谈价钱。背后是‘阴山会’在操持,那伙人手腕也硬,这么多年来,还没听说谁敢在鬼城闹事。”
江真闻言点点头,随后默默记下“鬼城”和“阴山会”这两个名字。
一个专门销赃的黑市,对他而言,或许是个机会,若是能找到炼制逍遥清心丹所需的某些偏门药材那就更好了。
他正思忖间,咬爷已经挥了挥手,对算盘精道:“行了,心里有数就成。东西先入库,改日让鹞子带几个人跑一趟鬼城。该分的赏,晚点按老规矩来,少不了弟兄们的。”
“咬爷英明!”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腾的附和声。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铁头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分开人群,走到咬爷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咬爷听罢,眉头挑了挑,目光转向江真,朗声道:“光头,你之前提的那几个人,铁头跑了一趟血城,给你要回来了,有两个早就死了没办法,其余人已经送到你住处了,去看看吧。”
江真心中微微一动,立刻抱拳:“多谢咬爷,多谢铁头兄弟。”
咬爷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赶紧去,看完了歇着,晚点还有事找你。”
江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自己那顶斡耳朵快步走去。
掀开厚重的皮帘,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只见地铺上躺着三个人。
靠外的一个身形魁梧,年纪三十左右。他此刻双目紧闭,脸色蜡黄,胸口微弱起伏,显然还在昏迷之中,但整体容貌,以及身上那些可怖的外伤似乎已得到了初步的清洗和包扎处理。
中间躺着的是一位年纪更轻些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浑身褴褛,枯槁面容中带着几分未脱的清秀与稚气,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更像是因极度疲惫和虚弱而陷入的昏睡,呼吸均匀悠长,脸色虽也苍白,却比旁边那位好上许多,身上只有几处不算严重的皮外伤,不难猜出他此前必定是被人拿去培养成人药了。
而靠里侧的那个,江真虽未见过,但打眼一瞅,就大致猜出了身份。
此人应该就是百里刀。
他比江真想象中要瘦削一些,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道深刻的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至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格外冷硬。
他此刻是清醒的,背靠着叠起的皮褥,身上同样缠满了渗血的布条,但却浑身散发着一股锐不可挡的气势。
就是这股气势,让江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种刀锋般锐利的、几乎要从伤痕累累的躯体里透出来的凛冽感,与他独自练刀时心无旁骛、只求一击必破的专注极为相似。
这绝非寻常匪类或落魄囚徒所能拥有,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刀客,即便身陷囹圄、重伤在身,意志却未曾真正折断。
听到脚步声,百里刀猛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双如同荒漠孤狼般的眼睛,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在看到江真的瞬间,迸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江真,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江真在门口顿了顿,走到地铺边蹲下,目光迅速扫过三人。
他先探了探最外侧魁梧汉子的脖颈脉搏,确认虽弱但稳定。
又看了一眼中间只剩皮包骨头的年轻人,此人呼吸平稳,看着气血虽亏空,但只要精心照料,短则几月,应无大碍。
最后才将视线定格在百里刀身上。
“李顶天认不认识?”
江真开门见山,声音平淡。
“他前两日也被血城的人逮住,不过好在现在已经逃出去了。”
百里刀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顶天……他也来了?逃出去了?去了哪里?”
“去找彔族人,弄通行印记。”
江真言简意赅。
“他说那是在此地摆脱被人当成奴隶的唯一办法。”
百里刀听罢沉默了,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担忧。
“你是……”
半晌,他再次看向江真,眼中的疑惑更浓。
他此前从未听李顶天提起过认识这样一号人物。
光头,高大,气势沉凝,眼神深不见底。
“我叫秦痒。”
江真想也不想就用了假名。
“你只需要知道我之前是从石溪村出来的就行了。不过眼下,我们都算是三屠众的人。”
“三屠众……”
百里刀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复杂的苦涩。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算当下安稳,但身在此城,未来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养好伤再说。”
江真站起身,从怀中掏出几瓶上好的疗伤丹药,上前放在了百里刀旁边。
“这地方虽险,暂时还算有瓦遮头,短时间内,你们应该安全。”
百里刀看着江真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无数疑惑令他有些开始对江真的真实身份妄加猜测起来,但眼下形势比人强,重伤在身,又受人之恩,任何追问都显得苍白无力。
百里刀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多谢。”
江真没再说什么,目光再次扫过地铺上昏睡的年轻人和重伤昏迷的壮汉,确认暂无紧急状况,便转身走出了斡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