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五,起于公元621年(辛巳年)三月,止于十二月,共十个月。
三月庚申日,朝廷任命靺鞨部落首领突地稽为燕州总管。
太子李建成抓到了一千多稽胡族人,放了几十个首领,还封给他们官爵,让他们回去招降其他族人,刘屳成也投降了。可李建成却谎称要增设州县,修建城邑,让二十岁以上的投降胡人都集合起来,然后派兵包围把他们杀了,死了六千多人。刘屳成察觉到情况不对,就逃去投奔梁师都了。
行军总管刘世让去攻打窦建德的黄州,把黄州打下来了。但洺州那边防守严密,刘世让没办法再前进。正好这时候突厥要来侵犯,皇上就把刘世让召回来了。
窦建德任命的普乐县县令平恩人程名振前来投降,皇上直接封程名振为永宁令,让他带兵去收复黄河以北的地区。程名振夜里去偷袭邺城,俘虏了一千多男女。在离邺城八十里的地方,他发现有九十多个正在哺乳的妇女,就把她们都放了。邺城的人被他的仁义感动,还为他施舍食物给僧人。
突厥的颉利可汗继承了父兄的家底,兵马强壮,一直有侵犯中原的想法。他娶了隋朝的义成公主,公主的堂弟杨善经,因为躲避战乱在突厥,他和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起劝颉利可汗说:“以前启民可汗被兄弟逼迫,逃到隋朝。多亏了隋文帝的帮助,才有了现在的领土,子孙后代都受益。如今唐朝天子又不是隋文帝的子孙,可汗您应该拥立杨政道去讨伐唐朝,这样才能报答隋文帝的恩德。”颉利可汗觉得挺有道理。这时候唐朝国内还没安定,对突厥特别好,可颉利可汗却贪心不足,索要无度,说话还特别傲慢。甲戌日,突厥就来侵犯汾阴了。
唐军包围了洛阳,挖了壕沟,修筑堡垒坚守。洛阳城里粮食短缺,一匹绢只能换三升粟米,一匹布只能换一升盐,那些漂亮衣服、珍贵玩物,都贱得像泥土草芥一样。老百姓把草根树叶都吃光了,只能一起去沉淀河里的浮泥,掺上点米屑做成饼吃,结果很多人都生病了,身体浮肿,腿脚无力,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皇泰主当初把老百姓迁到宫城的时候,有三万户,到现在剩下不到三千户。就算是那些达官贵人,也连糠皮都吃不饱,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得自己背东西干活,还常常有人饿死。窦建德派他的将领范愿守住曹州,然后把孟海公、徐圆朗的人马都召集起来,往西去救洛阳。到了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了。己卯日,窦建德的军队驻扎在酸枣。
壬午日,突厥来侵犯石州,刺史王集带兵把他们打退了。
窦建德攻下管州,杀了刺史郭士安,又拿下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用船运送粮食,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他的将领郭士衡,带着几千士兵和窦建德会合,一共有十多万人,号称三十万,驻扎在成皋的东原,在板渚修筑宫室,还派使者和王世充互通消息。
在这之前,窦建德给秦王李世民写了封信,让唐军退到潼关,归还郑国被侵占的土地,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李世民召集将领们商量这事儿,大家都建议避开窦建德的锋芒,郭孝恪却说:“王世充已经走投无路,马上就要被活捉了,窦建德却大老远跑来帮他,这是老天爷要让他俩一起灭亡啊。咱们应该凭借武牢的险要地势抵挡他们,瞅准机会行动,肯定能打败他们。”记室薛收也说:“王世充占据东都,府库里物资充足,他带领的士兵,都是江淮地区的精锐,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缺粮食。就因为这个,他才被咱们牵制住,想打仗打不了,坚守又坚持不了多久。窦建德亲自率领大军,大老远跑来救援,肯定也是精锐尽出,想和咱们拼命。要是放他们到这儿,两家联合起来,把黄河以北的粮食运来供应洛阳,那这仗可就没个头了,天下统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咱们应该分一部分兵力守住洛阳,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王世充要是出兵,千万别跟他打。大王您亲自率领精锐,先占据成皋,训练士兵,等窦建德来了,咱们以逸待劳,肯定能打败他。窦建德一破,王世充自然就守不住了,不出二十天,两个首领都得被咱们抓住。”李世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这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萧瑀、屈突通、封德彝却都说:“咱们的士兵又累又疲惫,王世充凭借坚固的城池坚守,一时半会儿很难攻破。窦建德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锐不可当。咱们腹背受敌,这可不是个好办法,不如先退守新安,等他们露出破绽再说。”李世民说:“王世充的军队已经被打得没了士气,粮食也吃完了,上下离心,不用费大力气攻打,就能坐等他失败。窦建德刚打败孟海公,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咱们占据武牢,就等于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要是冒险来和咱们决战,咱们很容易就能打败他。要是他犹豫不决不敢出战,不出一个月,王世充自己就会溃败。等洛阳城破,咱们兵力更强,气势更盛,一举两得,就在这次行动了。要是不赶紧前进,敌人进了武牢,那些刚归附咱们的城池肯定守不住。两个敌人合在一起,势力必然强大,哪还有什么破绽可等?我主意已定!”屈突通等人又请求先解除对洛阳的包围,占据险要地势观察形势变化,李世民没答应。李世民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两部分,让屈突通等人辅佐齐王李元吉继续包围洛阳,自己带着三千五百名精锐往东去武牢。当时大白天就出兵,经过北邙,到河阳,再向巩县进发。王世充登上城墙看到了,却摸不清李世民的意图,最终也没敢出城。癸未日,李世民进入武牢。甲申日,李世民带着五百精锐骑兵,从武牢往东走了二十多里,去侦察窦建德的营地。他沿途分批留下随行的骑兵,让李世积、程知节、秦叔宝分别带领,埋伏在道路两旁,最后只带着四个人继续前进。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拿弓箭,你拿长矛跟着我,就算有百万敌军又能把咱们怎么样!”又说:“敌人看见咱们就回去,这是他们的上策。”离窦建德营地三里左右的时候,窦建德的巡逻兵碰到了他们,以为是唐军的侦察兵。李世民大喊:“我是秦王!”然后拉弓射箭,射死了对方一员将领。窦建德军营里顿时大乱,派出五六千骑兵来追他们。李世民的随从都吓得脸色大变,李世民说:“你们只管往前走,我和敬德在后面断后。”于是他们不紧不慢地骑着马走,追的骑兵快到了,李世民就拉弓射箭,每次都射死一个人。追的人害怕就停下来,可过一会儿又追上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每次追上来都有人被射死。李世民前后射死了好几个人,尉迟敬德杀了十几个人,追的人不敢再靠近。李世民还故意慢慢往后退,引诱他们进入埋伏圈,李世积等人突然出击,把窦建德的军队打得大败,斩首三百多级,还活捉了他的猛将殷秋、石瓒,然后凯旋而归。之后李世民给窦建德写了封信,告诉他:“赵魏地区,早就归我们唐朝了,却被你侵占。之前因为你们对淮安王以礼相待,公主也能平安归来,所以我们才和你们坦诚相待,消除怨恨。王世充之前和你修好,却反复无常,如今他马上就要灭亡了,又花言巧语引诱你,你却带着三军将士,去为别人提供补给,花大价钱去帮外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现在咱们刚一交手,你们就溃败了,还没来得及犒劳军队,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所以我才暂且收敛锋芒,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要是你不听劝告,恐怕后悔都来不及了。”
朝廷封秦王李世民的儿子李泰为卫王。
这段记载聚焦于唐初统一战争的关键节点,字里行间折射出乱世中的权力博弈、战略抉择与人道困境,对理解古代政权更迭与治理逻辑极具启发。
权力博弈中的“手段异化”:李建成的“降胡之杀”
李建成对稽胡的处置,堪称乱世中“权宜之计”异化为“反人性操作”的典型。他先以官爵招降酋帅,再以“增置州县”为饵诱杀降胡六千余人,这种“先抚后屠”的背信之举,看似快速削弱了敌对势力,实则暴露了古代皇权扩张中“结果至上”的残酷逻辑——为巩固统治,道德与信用可被轻易牺牲。
但短期暴力的代价显而易见:刘屳成的逃亡与反叛,印证了“高压必致反弹”的规律。这种依赖杀戮的治理方式,虽能震慑一时,却无法真正消解民族矛盾,反而为后续动荡埋下隐患。这与现代治理中“以信任构建共识”的理念形成鲜明对比——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靠恐惧维系,而是靠公平与尊重筑牢。
民心争夺的“细节密码”:程名振的“释乳妇”
与李建成的残酷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程名振夜袭邺城后的举动:俘获千余人后,特意释放九十余名哺乳妇女。这一细节看似微小,却精准击中了乱世中最脆弱的民生痛点——战乱中,妇女与儿童的生存权最易被践踏,而对母婴的体恤,恰是“仁政”最直观的体现。
邺城百姓“为之饭僧”的反馈,印证了“民心向背不在空谈,而在细节”的朴素真理。在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本质是“人”的争夺,程名振以最小成本赢得了地方认同,比单纯的军事征服更具长远价值。这对现代治理的启示尤为深刻:公共政策的温度,往往藏在对弱势群体的关照中,而非宏大的口号里。
地缘博弈的“实力逻辑”:突厥与唐朝的“拉锯”
突厥颉利可汗的南侵意图,撕开了唐初“内忧外患”的现实困境。一方面,突厥凭借“父兄之资”实力强盛,又以“报隋文皇帝之恩”为借口(实则利用隋室残余势力),将入侵包装成“道义行动”;另一方面,唐朝因内部统一战争未竟,对突厥“厚待”却难填其欲壑,暴露了“弱国无外交”的铁律——当实力失衡时,善意往往被解读为软弱。
这段互动揭示了古代中原与游牧民族关系的核心:利益与实力的动态平衡。突厥的“骄慢”与唐朝的“隐忍”,本质是双方对“战略窗口期”的争夺——唐朝需要时间平定内乱,突厥则试图趁虚而入。这种“弱者暂避锋芒,强者伺机扩张”的逻辑,在现代国际关系的博弈中依然可见。
战略抉择的“生死赌局”的武牢关决策
洛阳之战的转折点,在于李世民对窦建德援军的应对,这是一场“顶级战略思维”的较量。面对王世充困守洛阳、窦建德十万大军来援的“腹背受敌”困境,唐军内部出现严重分歧:保守派主张“退保新安”,避其锋芒;郭孝恪、薛收则力主“据武牢之险,以逸待劳”。
李世民的决断展现了卓越领导者的核心素质:穿透迷雾的洞察力。他精准判断两点:一是王世充“兵摧食尽,上下离心”,已是“坐克”之势;二是窦建德“新破海公,将骄卒惰”,且武牢关天险可扼其咽喉。最终,他亲率三千五百精锐奔袭武牢,以“诱敌入伏”的战术挫败窦建德前哨,印证了“集中优势、掌握主动”的军事真理。
这场决策的启示远超军事领域:在复杂局面中,“逃避风险”往往是最大的风险(若窦建德进入武牢,新附诸城必叛,两贼合兵则统一无望);而真正的勇气,是基于对形势的深刻理解,在看似绝境中找到破局的支点。
李建成与李世民的行为对比,暗藏着初唐权力格局的伏笔。李建成的“残酷”与李世民的“精准”,不仅是治理风格的差异,更折射出两人对“统治合法性”的理解——李建成依赖暴力威慑,李世民则擅长以“智”与“仁”(如对窦建德的劝降书,既示强又留余地)塑造权威。这种差异,为日后“玄武门之变”中两人的命运走向埋下了线索。
而程名振的“仁”与突厥的“贪”、王世充的“困”与窦建德的“骄”,共同构成了乱世的群像:在秩序重构的过程中,有人失于残暴,有人成于民心,有人败于短视,有人胜在格局。
结语:乱世中的“生存哲学”
这段记载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统一”从来不是简单的军事胜利,而是治理逻辑、战略眼光与人性底线的综合较量。从李建成的“杀降”到程名振的“释妇”,从突厥的“趁火”到李世民的“破局”,历史在残酷与智慧、短视与长远的交织中前行。
对现代而言,其启示依然鲜活:无论是国家治理、组织管理还是个人抉择,真正的竞争力从来不是“不择手段的强硬”,而是“洞悉本质的智慧”与“守住底线的温度”——这或许是乱世留给我们的最珍贵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