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灶房,吴天翊一边打开药包分拣药材,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道:“翠儿嫂子,先前听张婶说您是有啥毛病?”
牛春翠愣了愣,随即苦笑道:“唉,俺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好些年了,一累着或是心里头憋得慌、受了气,这病就犯!”
说着,她的眉头狠狠蹙起,脸色也泛起一丝苍白,下意识地喘了两口粗气,仿佛那钻心的疼又缠了上来:“疼起来的时候,胸口像被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难受得能要命!”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裹着浓浓的苦涩和绝望,话尾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前俺那当家的还带着俺去寻过郎中,可……可那郎中都说俺是治不好的啥症,没几年活头了!”
吴天翊闻言,眉头微蹙,停下手中的动作,对她说道:“嫂子,你伸过手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
牛春翠依言伸出手,她的手粗糙得很,布满了劳作留下的茧子,还带着些灶房的烟火气。
吴天翊并不多言,只是将指尖搭在她的腕间,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起伏。
指尖传来的脉象细而滞涩,搏动无力,他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暗自吐槽道“这脉象分明是气血瘀滞、心脉不畅之兆,哪来什么绝症!”
“嘁,先前那什么郎中这医术也太差了,竟然把这常见的胸痹误判成了不治之症,害得这人家白白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
片刻后,他松开手,沉声说道:“嫂子,你这不是绝症,是气血瘀滞、心脉不畅引发的胸痹,也就是常说的心绞痛!应该是先前的郎中没看透病症,才误判了!”
牛春翠一听这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她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吴天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急切:“真的?公子,你说的是真的?俺这病……俺这病真能治?”
看着她一脸希冀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模样,吴天翊莞尔一笑,语气温和地安抚道:“这有啥好骗你的?自然是真的!”
“您呐,这病不是绝症,就是常年劳作耗损了气血,又总憋着气没处发,导致气血堵在了心口,才会疼得喘不上气!”
牛春翠怔怔地听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抽噎着问道:“那……那咋治啊?俺先前喝了好些郎中开的药,都没啥用!”
“那些药不对症,自然没用!”吴天翊一边继续分拣药材,一边解释道,“你这病得慢慢调理,分两步来!”
“一个就是我待会给您开个补气活血、疏通心脉的方子,你按时煎药喝,先把气血顺开!”
“第二呢,就是平日里得注意养护,不能再干重活累着,也别往心里憋事儿,有啥不痛快就跟乡亲们说说,保持心气顺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这吃的也得注意,别总吃生冷粗糙的东西,多喝些温热的粥汤,要是能偶尔炖点鸡汤、鱼汤补补气血,恢复得能更快些!”
牛春翠听得格外认真,连忙点头如捣蒜,把吴天翊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她擦干净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着吴天翊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俺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到头了,没想到……没想到您还能救俺!”
“嫂子客气了!”吴天翊摆了摆手,指着分拣好的药材说道,“先不说这个,咱们先把那妮子的药煎了。”
“这药得用文火慢煎,水烧开后再煮半个时辰,倒出药汁后再加水煮一遍,把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给那妮子喝,记住了吗?”
牛春翠连忙应道:“记住了!俺都记牢了!”
说罢,便赶紧拿起药锅,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加水,动作麻利地忙活起来,脸上的绝望早已被重生的希望取代,连带着干活都有了力气。
吴天翊见她都记牢了,又叮嘱了两句“火候别太大,留意着药汁别熬干”,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先前摆放笔墨的桌前,铺开纸笺,略一思忖,提笔写下治疗牛春翠胸痹的方剂:丹参三钱、川芎二钱、黄芪四钱、当归三钱、炙甘草一钱、桂枝一钱……写罢,又在下方注明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
这时张婶正好给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过,吴天翊连忙喊住她:“张婶,你过来一下!”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又把牛春翠的病症一五一十地告知:“张婶,翠儿嫂子这病不是绝症!”
“只是气血瘀滞引发的心口疼,我给她开了调理的方子,你有空的时候去城里药铺抓几剂回来,让她按时服用便可!”
张婶接过药方,闻言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哎哟,这可太好了!多谢公子惦记着翠儿!俺这就收好了,等忙完手头的活就去抓药!”
安顿好这事,吴天翊又转身去了西厢房,查看那两个孩子的情况。
发烧的少女已经醒了过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正靠在墙边小口喝着粥。
一旁的小男孩精神头更足些,正由一个妇人抱着,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看来问题不大。
吴天翊又叮嘱了妇人几句“让孩子们多休息,别着凉”,这才放心地退了出来。
随即他找到老村长将一些事给他们交代好,便准备去县衙会一会那县令苏谦。
老村长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琢磨了片刻,转头喊来牛武,对着吴天翊说道:
“公子,你一个人去可不成!现在这落风县可不太平,让牛武跟着你,一来能护着你安全,二来也有个使唤的人,帮你跑跑腿、传传话,稳妥些!”
吴天翊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老村长,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麻烦牛大哥了!他也累了一天,得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其实他心里自有顾虑:自己燕藩世子的身份如今绝不能暴露,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他对牛家村这些人虽有同情,却算不上熟悉。
出手帮他们,是因为自己身为燕藩世子,护佑治下百姓本就是分内之责,可若是让牛武跟在身边,难保不会泄露行踪和身份。
一旦身份暴露,不仅自己会陷入险境,恐怕还会牵连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乡亲,届时不知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这并非吴天翊太过谨慎多疑,而是乱世之中,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可以施恩于人,却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和后续的谋划冒险。
可老村长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是铁了心要让牛武随行,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恳切又坚定:
“公子,你就听俺一句劝!牛武先前是捕头,懂些拳脚功夫,跟着你能帮上大忙!你要是出点啥岔子,俺们这些人心里也不安啊!”
牛武也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您就带上俺吧!俺保证,只在一旁护着您,绝不添乱,也不多嘴多舌!”
吴天翊看着老村长满脸的执拗和担忧,又瞧着牛武一脸的诚恳,知道自己实在拗不过这老头的一片好意。
老村长也是真心为他着想,若是执意拒绝,反倒显得生分了,他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劳烦牛大哥了!”
老村长见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有牛武跟着,俺们也能放心些!”
吴天翊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再次叮嘱众人看好院子、照护好两个孩子,随后便带着牛武,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沿途虽有几分烟火气,却也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透着乱世的萧索。
不多时,县衙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吴天翊见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下沉!
他先前在怀朔县待过,原以为怀朔县衙已经够破败了,墙皮剥落、院门朽坏,没想到落风县县衙竟还要更胜一筹。
眼前的县衙连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只有两堵矮墙圈出一片院落,墙头荒草丛生,几处墙皮已经整块脱落,露出里头的夯土。
原本该悬挂“落风县县衙”牌匾的地方,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木杆,在寒风里晃悠。
院门口连个值守的衙役都没有,两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轴上锈迹斑斑,看着随时都要散架。
“这……这就是县衙?”吴天翊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牛武在一旁附和道:“公子,这落风县县衙一直就这样,先前俺来送过文书,比苍岭县县衙差远了!”
随即他眉头一皱问道“公子,您来县衙是啥事?”
吴天翊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诧异,对牛武吩咐道:“没啥事!牛大哥,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见见苏县令!”
他原本还想着找个衙役通报一声,可瞧着这空无一人的门口,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他试探着推了推木门,“吱呀”一声脆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刺耳。
吴天翊探了探身子,往院里张望,只见院内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些枯枝败叶,几间厢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连正堂的屋檐下都挂着蛛网,竟真的连个值守的人影都没有。
“这县衙怕是比寻常百姓家还冷清!”吴天翊暗自腹诽,索性直接走了进去。
穿过庭院,正堂大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孤零零地摆放着。
就在他犹豫着该往哪走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吏从西侧厢房走了出来,见了他也不惊讶,只是随口问道:“你找哪位?”
“在下吴天翊,找苏县令有要事相商!”吴天翊拱手道。
老吏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苏县令在呢,在后院忙活呢!你直接过去就行!”
“诶,诶,谢老先生了!”吴天翊赶忙对这老吏拱了拱手,便往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