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翊依言往后院走去，刚绕过正堂，就看到一个身影在院角的水井旁忙活。
可当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脚步也瞬间顿住——眼前这人，说是县令，倒不如说是田间劳作的老农更合适！
只见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双手沾着泥污，正蹲在水井旁搓洗着什么。
他身上没穿半点官服的影子，反倒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管一高一低地挽着，裤脚上还沾着不少泥点，一看就是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
“咳咳……”吴天翊轻咳两声，提醒对方有人来了。
可那老者连头都没抬，依旧埋头搓洗着手里的东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熟人说话：
“找俺啥事？直接说吧，这阵子来寻俺的人不少，要银子就甭提哈！！”
显然，有人直接闯入后院，对他来说竟是常事，而且来的人都应该是向他要账的！
唉，这县令当着也没谁了！
吴天翊压下心头的震惊，沉声道：“在下吴天翊，乃燕藩麾下幕僚，奉世子之命，前来询问落风县近况，以及与北蛮贺兰部的边境事宜！”
这话一出，那老者搓洗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水珠，眼神里满是错愕！
愣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手在棉袄上胡乱擦了擦，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说你是燕藩麾下幕僚？那应该是从丹阳郡来的？”
他上下打量着吴天翊，见眼前这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身形清隽，看着年纪轻轻，实在不像是身负要务的幕僚，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你可有凭证？”
吴天翊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燕藩印记的玉佩，递了过去：“这便是凭证！”
苏谦接过玉佩，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神色顿时变得郑重起来。
连忙说道：“原来是吴小先生，失敬失敬！”
“下官便是落风县县令苏谦，苏仲和！刚从柳家村水渠工地过来，沾了一身泥，让小先生见笑了！”
吴天翊摆了摆手：“苏县令客气了！此次前来，主要是想问，如今落风县的匪患和民生情况如何？与贺兰部的边境，近来可有异动？”
提及正事，苏谦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棉袄上的泥屑，粗糙的手掌在布料上蹭出沙沙的声响，沉声道：“匪患倒是少了许多！”
他往院墙上靠了靠，双手叉在腰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先前下官带衙役清剿了几伙山贼，如今县城周边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是民生艰难，去年蝗灾加上今年寒冬，不少百姓逃难而来，如今粮食紧缺得很！”
说到这里他眼角的皱纹因焦虑挤得更深，抬起沾着泥污的手背，揉了揉眉心，重重叹了一口气。
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无奈与担忧，目光望向院外萧条的方向，继续说道：“不瞒小先生，再这么下去，百姓没得吃，这匪患也就难说了！”
“如果能活得下去，谁又愿做那杀头的买卖？”
话音落下时，他的肩膀微微垮了垮，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弯了几分，眼神里满是对百姓的悲悯，仿佛已经看到了饥荒蔓延时的乱象。
他顿了顿，又说起贺兰部的情况：“至于贺兰部，近几日倒是安分，没敢轻易越界！”
“不知是不是他们内部有啥变动，前阵子有不少牧民在边境游荡，像是在探查什么！”
“下官已经让各村组织民团人加强了边境巡查，只是真是北蛮铁骑这些民团也是无济于事，怕再这么下去是难以长久支撑！”
吴天翊闻言，眉头再次蹙起，落风县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民生凋敝加上边境隐患，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出大乱子！
他沉思片刻，又问道：“苏县令可有应对之策？若是需要燕藩相助，我可以代为转达。”
苏谦叹了口气：“下官倒是想了些法子，开了些荒地让百姓耕种，也在筹集粮食。”
“只是落风县刚经历北蛮洗劫，再加上天灾，下官又人微言轻，手里又没实权，很多事都推不动！”
“至于燕藩相助，若是能给些粮食和人手，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吴天翊点了点头，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看来，落风县的问题，不是靠接济一点粮食或拿些银子就能解决的，现在整个县城是陷入外忧内患的死循环里。
天灾导致地里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吃！
再加上太靠近北蛮部落，即便贺兰部暂时安分，谁能保证其他部落不会趁机来犯？
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力气抗蛮？能不上山为寇就已经是万幸了！
看来，北蛮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这落风县迟早要彻底乱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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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吴天翊也没多待，起身对着苏谦拱手告辞。
他能察觉到，苏谦看他的眼神里并无多少期待，或许是自己太过年轻，难以让人信服！
更可能是苏谦常年向郡府求援无果，早已心灰意冷，对任何所谓的“相助”都不抱希望了。
果然，苏谦见他要走，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在原地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一路保重”“若有需要可再来寻下官”等等的客套话，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吴天翊走出后院时，心头沉甸甸的！
他暗自思忖：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赵一他们那边能带来好消息了。
所谓安外必先攘内，北地郡那些贪官恶官不尽快解决，这“ 攘内”就甭提！
可赵一他们远在云中郡，还要调兵遣将要快谈何容易？
这落风县再这么拖下去，肯定会出大岔子，搞不好整个县城都会被饥荒和战乱吞噬，到时候这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又要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
出了县衙大门，牛武立刻迎了上来，吴天翊对着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往城南小院的方向走去，吴天翊打定主意，趁这几天好好走一走、看一看，摸清落风县的真实情况，比如粮食储备、百姓分布、边境防线布置等等，只有掌握了这些，才能想出真正可行的办法。
一路上，牛武见吴天翊眉头紧锁，脚步匆匆，神色始终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加快两步跟上吴天翊，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吴公子，是不是……是不是事情办得不顺利？还是说那苏县令办不了？”
吴天翊侧头看了他一眼，苦笑地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
牛武见状，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其实这也不能怪苏县令！”
“说句实话，这苏县令在落风县，已经算是个务实的好官了。”
“俺先前在苍岭县当捕头，偶尔来落风县办事，也听过他的事！”
“他刚来落风县的时候，就想好好整治这里的乱象，几次三番向郡府上书求援，要粮食、要人手，可不仅一点回应都没有，反倒被郡府的上官斥责‘小题大做’‘无能误事’。”
“次数多了，他也就对上官彻底寒了心，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牛武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继续说道，“后来咱北地郡沦陷了，北蛮狗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苏县令没跑，反倒站了出来，组织民团乡勇护着百姓，那得用多少银钱呀！兵器、粮食，哪一样不要花钱？”
“他没办法，硬是把自家在郡府的老宅和祖产都变卖了，换了银子买兵器、筹粮食！”
牛武说着，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敬佩，“可那点银钱能撑多久？也就勉强吊着一口气！”
“万幸的是咱燕藩世子！这不，亲自带兵出征，把咱北地郡从北蛮狗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一说到燕藩世子，牛武像是瞬间打了鸡血，原本沉重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眼睛都亮了，脚步也下意识地加快了些。
那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公子您是不知道，那燕藩世子简直神了！”
“红柳滩大捷您听说过吧？就凭着五千精兵，硬是打败了北蛮三万铁骑！”
“还有人说，世子曾单枪匹马闯过北蛮的包围圈，斩杀了好几个北蛮头领，那身手，那胆识，简直是天神下凡！”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会儿模仿着挥刀的动作，一会儿又比划着冲锋的姿态，仿佛自己亲眼见证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
“还有还有，世子千里护嫂的事您肯定也听过！”
“咱那世子的嫂嫂被那啥给污蔑成谋反，世子带着燕藩铁骑千里护送他嫂嫂到京城向皇上讨说法！”
“你说这样有情有义，而且还如此神勇的人物，这天下能出几个？”
一旁的吴天翊听着，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耳根都热了起来，老脸烧得发烫。
他暗自腹诽：好家伙，这牛武也太能吹了，什么单枪匹马闯敌营，什么天神下凡，都快把自己夸成神仙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牛武那副狂热的模样，心里一阵哭笑不得！
这要是让牛武知道，这几天跟他们同吃同住、还帮他们安置住处的少年，就是他口中神乎其神的燕藩世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怕是要惊掉下巴，当场跪下磕头吧？
吴天翊实在听不下去了，再听下去他的脸都要烧熟了。
他连忙咳嗽两声，打断牛武的话：“牛大哥，咱先不说这个了！你再说说落风县的其他情况，比如县城里还有哪些势力？”
好不容易才把话题转回落风县，吴天翊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只觉得比跟人打一场硬仗还累。
牛武正说得兴起，被打断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跑题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啊公子，一说起世子就收不住话了！”
说着，他收敛了情绪，继续说道：“落风县除了县衙，还有几个乡绅地主，不过大多是些守财奴，只知道囤积粮食，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另外，县城西边有一个榷场，原本是个通商的好地方，后来被北蛮骚扰，南边的商队都不敢来了，现在冷清得很！”
紧接着，他又说了好些听来的关于落风县的事，牛武才注意到吴天翊始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才放缓了语气，劝道：
“公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看开点！这乱世之中，一个县令能做到苏谦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卷铺盖跑路了，哪会管百姓的死活？”
吴天翊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牛武说的是实话！
乱世之中，为官者大多只求自保，要么贪赃枉法，要么明哲保身，像苏谦这样愿意倾尽所有守护百姓的，又能有几个？
看来自己还是任重而道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