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翊谢过周掌柜，便转身朝着西街的福兴布庄而去。
方才老村长特意嘱咐了一个身量壮实的汉子跟来，说是帮着搬东西搭把手，吴天翊也没推辞，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路走来，倒也不显得沉闷。
“这位大哥贵姓？”吴天翊因为太冷还是什么，于是就率先唠起什么。
“公子，俺叫牛武！” 那汉子率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爽朗，“俺先前在苍岭县县衙当捕头，混了好些年！”
吴天翊微微一愣，侧目打量了他一番 —— 这人眉眼方正，手掌厚实，指节处带着一层薄茧，确实是练家子的模样。
他心中一动，笑着问道：“牛大哥既是捕头，怎么会跟着牛家村的乡亲们一起逃难？”
牛武闻言，脸上的神色沉了沉，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也慢了半分：“还不是因为那狗县令刘德昌！”
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愤懑，“牛家村本是个安生村子，去年闹蝗灾，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乡亲们交不上赋税，那县令非但不体恤，反倒逼着衙役去催缴，硬是把好端端的村子搅得鸡犬不宁！”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俺在县衙当差，瞧着那些老弱妇孺被打得哭天喊地，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
“后来俺偷偷放了几个被抓去的村民，怕那县令报复，索性就辞了差事，跟着乡亲们一起逃了出来。”
吴天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又追问道：“苍岭县的官吏，就没有一个明白人？”
“咋没有？” 牛武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县丞周大人倒是个清官，心善得很，瞧见百姓受苦，没少劝那刘德昌，还自掏腰包接济过不少人！”
“可周大人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又一直被那刘德昌压着，手里没实权，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这话落进吴天翊耳中，他脚步蓦地一顿，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萌生了一个念头。
苍岭县的症结，恐怕就出在县令和县丞的制衡上！
那县令既然如此苛待百姓，定然是个贪赃枉法之徒，而周县丞心怀百姓，却苦于无权无势。
若是能寻个由头，助周县丞一臂之力，说不定能扳倒那狗县令，从根上解决苍岭县百姓的苦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飞快地生根发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就瞧见了街尾那方蓝底白字的招牌 —— 福兴布庄，已经近在眼前了。
走近了才发现，这福兴布庄实在算不得起眼，不过是一间窄窄的铺面，门板上还裂着几道细纹，门口摆着两捆泛黄的麻布，看着便有些冷清。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子棉布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的货架也半显空荡，上头零星摆着些粗麻布、劣等棉花，还有几件缝得厚实却样式简陋的棉服，竟连一匹像样的绸缎都寻不到。
吴天翊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此番要买的都是些低档的棉麻布和厚实耐穿的粗棉服，若是想挑些好料子，怕是真要失望而归。
铺子里并没有掌柜的身影，只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才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打量着两人。
“这位姑娘，劳烦了，” 吴天翊拱手笑道，语气放得温和，“俺是周记米行的周掌柜介绍过来的，想买些棉服被褥和粗麻布！”
小丫头闻言，又使劲撸了撸睡眼惺忪的眼睛，这才把目光聚焦在吴天翊脸上。
她眨吧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俊朗少年，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哪怕穿着一身单薄的外衣，也难掩清隽之气。
许是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年轻公子，小丫头的小脸 “咻” 的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泛着粉色，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竟忘了回话。
吴天翊看着这个最多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哪里知道她心里的那点少女心思，只瞧着她愣愣地盯着自己，一脸懵逼，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或是声音太小她没听见。
于是他又提高了些音量，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哪知道这话音刚落，那小丫头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陡然拔高了嗓门：“这位小哥，你说这么大声干啥？俺又不是聋子！”
说着还气鼓鼓地嘟起小嘴，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哇靠，这娃咋这样？明明是她一直不说话，咋怪起我来？” 吴天翊心中暗自腹诽道。
可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吴天翊便压下心头的无奈，静静地看着这小妮子，等着她发话。
没想到那小妮子被他这么一盯，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漫上脸颊，她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嘟着嘴哼道：“哼，这位小哥，你这么盯着俺干啥？”
“俺知道俺长得俊，可是就算你心里夸俺，俺也不会给你算便宜的！”
“哇靠，见过自恋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自恋的！她到底是哪只耳朵听到我说她俊了？” 吴天翊满脸黑线，嘴角抽了抽，看向小丫头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只觉得这小丫头的脑回路实在清奇。
还没等吴天翊开口反驳，就见那自恋又傲娇的小妮子撇了撇嘴，一脸得意又带着点苦恼地说道：“俺爹不在铺子里，虽然你是老周头介绍来的，俺也不知道咋跟你算价钱！”
紧接着，她又叽里呱啦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反正在吴天翊耳里就是些废话！
最后就见她眉头紧蹙着，小脑袋瓜歪着，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难题，半晌才又说道：“要不，你先挑吧！待会俺爹回来了，俺再问他啥价成不？”
听了老半天，就只有这句话是有用的！
吴天翊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也不等这小妮子介绍，对着她摆了摆手，转身就往那摆着寥寥几件样品的货架前走去，开始挑选了起来。
没想到他刚迈开步子，那小妮子就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像个小尾巴似的，他拿起一件粗棉服掂量，小丫头就凑上来怼一句：“这料子糙得很，穿久了磨皮肤！”
他伸手摸了摸一床棉被，小丫头又撇嘴：“这棉花不是新的，盖着不暖和！”
他拿起一匹粗麻布，小丫头更是直接摆手：“这布硬邦邦的，做衣裳穿着硌得慌！”
句句都怼得吴天翊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实在受不了，心中不断吐槽道“你这小丫头到底让不让我买？你们家就这几样布，这不行那不行！我还买个屁嘞！”
话说好男不和女斗，更不要说她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殊不知，此时的吴天翊已经强压下那股子快要炸开来的烦躁，否则早就将这啰嗦呱噪的小丫头倒抓起来，“啪啪” 狠狠抽她那还没长开的小屁屁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逼着自己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颜：“小掌柜，您忙您的，俺挑好再告诉您行不！”
说罢，吴天翊也不等小丫头回话，转身就朝着货架那头走得远了些，只想离这个小 “小炮仗” 远一点，省得再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就当那小丫头还要跟着过去的时候，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牛武赶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瓮声瓮气地对着小丫头道：“丫头，俺家公子挑货，不用你跟着哈！”
“你且一旁歇着，要不，俺家公子啥都买不成！” 牛武本就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正气，这一开口，带着几分捕头的威严。
小丫头被他这气势一震，瞬间就蔫了，方才那股子傲娇劲儿荡然无存。
她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大眼睛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萌呆萌呆又可怜兮兮的样子，搞得吴天翊是哭笑不得。
不过此时吴天翊可不敢上前搭话，他实在担心自己再开口，估摸着这布是啥都不用买了！
于是强憋着笑，转身开始挑起布来，挑拣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吴天翊才将需要的棉服、被褥和粗麻布都清点清楚，正想喊那小丫头过来对账，却听得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瞧，竟是先前送米粮的伙计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匆匆赶来。
就见那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对着吴天翊就是一拱手，满脸歉意道：“公子，实在对不住！”
“俺刚出去给人送货，才留这小丫头看店，没叨扰到你吧！”
看来知女莫如父呀！这小丫头看来不是第一次这般淘气了！
吴天翊看着掌柜无奈又宠溺的神色，心里顿时了然，先前那点被怼出来的郁气，也散了大半。
吴天翊对着布庄掌柜客气道：“掌柜不必挂怀，令千金性子直率，倒有趣得很！”
布庄掌柜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杏儿的额头，佯怒道：“你听听，公子都替你说话了，下次可不许再这般胡闹，把客人都给吓跑了！”
那名叫杏儿的小丫头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地对那中年人嘟囔道：
“爹，俺才没淘气！俺只是看这公子人长得太俊了，咱店这些粗布根本配不上他，劝他别买，可没干啥坏事呀！”
唉，这个开布庄的老爹咋那么命苦？怪不得这店生意冷清，哪有人这么做生意的？劝客人别买自家的货，真是头一回见！
随即吴天翊把自己要的十五套成人粗棉服、五套孩童棉服、十床棉被、五床棉褥和两匹粗麻布的清单告诉了老人。
那老人也不知是看在周老根的面子上，还是被自家女儿这无厘头的操作闹得有些不好意思，报出来的价格倒是实在得很，比市价低了不少。
就这么着，米粮店的伙计和牛武一起，帮着吴天翊把这些棉服被褥搬上牛车，一行人便朝着城南小院而去。
牛车刚起步，身后突然传来杏儿清脆的喊声：“小公子，你住哪儿？你等着，俺去寻你玩哈！改明儿俺就嫁给你……”
随即就听到一阵 “咯咯” 如银铃般的笑声，还有她老爹的呵斥声在街巷里荡开……
殊不知，此时吴天翊听到这话，整个身子猛地一个踉跄，差点从牛车车辕上摔下来，他扶着车边稳住身形，赶忙对着赶车的伙计喊道“这位兄弟，咱们快走，快走！”
唉，人长得帅也是一种烦恼啊！
看着吴天翊这副如临大敌又带着点窘迫的模样，赶车的伙计和身旁的牛武都忍不住低笑起来，车厢里沉闷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