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翊收敛心绪,觉得这个掌柜还是不错的,自己要在这落风县待的时日还不短,想着自己是不是和他攀攀交情,这样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落风县的近况!
于是对着掌柜拱了拱手,朗声道:“掌柜的,您贵姓?”
掌柜闻言笑着摆手道:“公子客气了!老朽姓周,街坊邻里都喊俺周老根,公子喊俺老周头便成!”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又给吴天翊斟了一碗温热的粗茶,推到他面前:“公子看着面生,不像咱落风县本地人,是打外头来的吧?”
吴天翊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漫开,他笑了笑,回道:“在下吴天翊,自怀朔县而来,想在这做点小生意。”
周掌柜一听这话,顿时一愣,脸上满是惊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吴天翊,半晌才咂舌道:
“公子莫不是说笑?这落风县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您怕是还没摸透!”
“匪患不消,城里的铺子关的关、倒的倒,老朽这米行能勉强撑着,全靠街坊邻里帮衬。”
“别说外来人做生意,就是老朽这些土生土长的,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有什么生意可做?”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公子要是想寻活路,不如去南边的庆安县碰碰运气,那边安稳些。”
吴天翊闻言,放下茶碗,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从容解释道:“掌柜的误会了,在下并非要在落风县本地做生意,而是想借道此地,和北边的贺兰部做些皮毛生意!”
周掌柜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脸上的惊讶尽数散去,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朽就说呢!咱这落风县虽破,却是通向北蛮的要道,咱大乾好些商人都是从这儿周转,和贺兰部做皮毛、药材的买卖,这倒是条正经门路!”
他捋着下巴上的短须,神色了然,显然是见惯了这类客商。
吴天翊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再加上身上也湿冷,便不再多言,对着掌柜拱了拱手,朗声道:“掌柜的,那就劳烦您给装五石粟米、两石粗面,都过过秤,算个实在价钱!”
掌柜连连应声,没想到自己一时心善,还给自己带来了生意,虽说这七石的米粮不算太多,但总比街坊那些买几斗的强太多了!
于是热呵呵地喊来两个伙计搬粮过秤,手脚麻利得很。
等伙计们忙活的空档,吴天翊又看向掌柜,语气恳切地问道:“掌柜的,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这落风县里,哪家布行的棉服厚实实惠?”
“最好还有些被褥棉絮卖,小子身后这些老弱妇孺,实在禁不起这寒风折腾了!”
掌柜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 眼前这少年虽说冻得嘴唇泛白、身子微微发抖,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坦荡正气。
方才闲谈时,又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这群老弱妇孺与他非亲非故,只是路上偶遇,不忍见他们流离失所才出手相帮。
掌柜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佩,乱世之中,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实在少见。
他叹了口气,对着吴天翊抱拳道:“公子仁心,实在难得!”
“这布行的门路老朽熟,西街那家‘福兴布庄’的东家是老朽的老相识,他家的棉服都是实打实的棉花填充,暖和得很!”
说罢,掌柜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唤来一个精干的伙计,又牵出院里的一头老黄牛套上牛车,对着伙计叮嘱道:
“你小子机灵点,先把这些粮拉上,再去福兴布庄,报俺的名号,让东家给挑些厚实的棉服被褥,算俺个面子,价钱往低了压!”
伙计应了声 “晓得”,又麻利地把粮袋搬上牛车。
掌柜又看向吴天翊,笑道:“公子,这牛车你先用着,让伙计送你们一程!这年头,好人该有好报!”
吴天翊又是感激又是意外,连忙作揖道谢:“掌柜的大恩,小子没齿难忘!”
“瞧你这后生说的,客气啥!” 掌柜摆手笑了笑。
吴天翊也不耽搁,转头对着老村长道:“老爷子,您看这样成不成?您带着村里的老人家和孩子们,先坐牛车跟着伙计去那院子安顿!俺去布行挑好棉服被褥,随后就到!”
老村长一听,连忙上前两步,拉住吴天翊的胳膊急声道:“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您方才已经买了那么多粟米粗面,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如今又要花钱买棉服被褥,这得花多少银钱啊!”
老村长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焦灼,“俺们这些人,能有个地方遮风避雨,有口粗粮果腹就已经知足了,哪还敢奢求什么棉服?身上这些破麻布凑活凑活也就过去了!”
吴天翊看着老村长泛红的眼眶,听着他沙哑的劝阻,心中微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老爷子,您别劝了!”
“这北地的冬天有多冷,您比俺清楚!孩子们身子弱,老人家骨头脆,哪禁得住这般冻?若是冻出个三长两短,就算有粮食也没用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瑟缩的妇孺,语气愈发恳切:“小子既然把你们带到了这里,就不能让你们再受冻挨饿!银钱的事您不用担心,小子自有办法!”
“再说,你们能好好活着,安稳过冬,比啥都重要!这乱世之中,活着本就不易,能相互帮衬一把,就多一分生机!”
这番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字字恳切,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了老村长和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老村长怔怔地看着吴天翊,看着这个衣着单薄却眼神坚定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深知吴天翊与他们非亲非故,却如此倾力相助,这份恩情,他们无以为报。
老村长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妇孺们高声喊道:“大家伙儿都听着!吴公子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咱这辈子都不能忘!今日,咱给公子磕几个头,谢他的救命之恩!”
说着,老村长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他身后那些什么什么也都哗啦啦地跪了下来,他们对着吴天翊重重磕了起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话音刚落,老村长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他身后那些老弱妇孺也都哗啦啦地跟着跪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伏在青石板路上,对着吴天翊重重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接连响起,汇聚在一起,震得人心里发颤。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顿时把吴天翊搞得羞愧不已。
自己身为燕藩世子,他们过得这般不堪,难道自己没半点责任?而如今自己只是尽了点微不足道的力,竟让众人如此郑重相待!
此时就见吴天翊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最前头的老村长,急声道:“老爷子!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都快起来!折煞小子了!”
可老村长执意不肯起身,哽咽道:“公子不答应让俺们谢恩,俺们就不起来!您对俺们的好,俺们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几个头,聊表心意!”
其他乡亲也跟着附和,嘴里念叨着“多谢公子”“公子大恩”,磕得愈发虔诚。
吴天翊又急又无奈,只能蹲下身,语气无比郑重地劝道:“老爷子,各位乡亲,你们快起来!”
“救死扶伤、帮扶弱小本就是小子该做的事!你们这样,反倒让我心里不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继续道:“你们若是真的想谢小子,就带着大家伙儿好好活着,把身子养结实了,把孩子照顾好,这就是对小子最好的感谢!”
“你们快起来,再这样下去,耽误了去院子安顿,孩子们该受冻了!”
提到孩子,老村长和众人才有了松动,吴天翊趁机用力将老村长搀扶起来,又招呼着身边的汉子们帮忙扶起其他乡亲。
众人站起身,依旧抹着眼泪,看向吴天翊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重!
就这么着,老村长领着几个颤巍巍的老人,抱着昏睡的两个孩子,慢慢挪上了牛车。
老村长留下一个壮实些的汉子,让他跟着吴天翊看看能帮点啥忙,这吴天翊也没有推辞,此时就见牛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
吴天翊站在原地,目送着牛车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对着周掌柜拱了拱手,笑道道:“周掌柜,劳烦您了,小子先行去布行,待有空还来找您喝茶!”
周掌柜全程看在眼里,早已被这一幕触动,此刻笑着摆手:“公子尽管去,只要有空老朽定扫榻以待!”
吴天翊谢过周掌柜,便转身带着那汉子朝着西街的福兴布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