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时,铅灰色的天幕撕开一道浅白的口子,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收敛了戾气,风势渐缓,雪沫子只是零零散散地飘着,落在肩头转瞬便化了。
吴天翊将少女小心地抱上马背,又寻了根结实的麻绳,轻轻将她的身子与马身缚在一起,防止她颠簸滑落。
他不忘将那件给少女盖了一夜的夹层外袍,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连脖颈处都掖得密不透风!
又把行囊里另一件厚实的棉袄翻出来,仔细裹住那个还在昏睡的小男孩,只露出半张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身上就只剩那件先前铺垫在雪地上、此刻早已被寒气浸得半湿的内衫,单薄的衣料贴在身上,被料峭的晨风一吹,冷意瞬间钻透骨髓,冻得他牙关微微打颤,肩头也忍不住瑟缩了几下。
老村长看着他冻得嘴唇泛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步子不乱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拐杖在地上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婶更是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了抹眼角,心头又暖又酸 —— 这公子明明自己都冻得够呛,却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给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般心肠,真是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烫人几分!
此时吴天翊哪里顾得那么多,他一手牵着马缰,一手稳稳扶着少女的腰,脚步沉稳地走在最前头。
牛家村的十几口人紧随其后,老村长拄着拐杖走在中间,张婶和牛春翠轮流抱着那个还在昏睡的小男孩,其余人则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半融的泥泞里。
这一路走得格外艰难!
积雪被人马踩实,冻成了滑溜溜的冰碴子,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残雪,在凛冽的寒风中呜呜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沿途偶尔能看到被冻僵的鸟兽尸体,僵硬地蜷在雪地里,更衬得这天地间一片死寂。队伍里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马蹄踏破冰层的脆响,连孩童都没了哭闹的力气,只在大人怀里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吴天翊扶着马背,目光不时落在身后的村民身上。
他们衣衫单薄,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显然是耗尽了力气,却依旧咬着牙跟着,眼神里透着一丝对生的渴望。
他心里沉甸甸的,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只盼着能早些抵达落风县,寻个安稳的去处!
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终于隐约现出了城墙的轮廓。
待走近了,众人却都愣住了,那哪里是什么安居乐业的县城,分明是一座饱经风霜的城池。
斑驳的城墙虽豁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头的夯土,墙头上也荒草丛生,原本插着旌旗的地方只剩光秃秃的旗杆在风里晃悠,却依旧倔强地立着,守着这一方土地。
城门半敞着,门板上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虽没了守卫的兵丁,却有两个裹着厚棉袄的汉子靠在门洞里晒太阳,见有人来,只是抬眼瞥了瞥,便又低下头继续闲聊。
一行人踉跄着走进城里,入目虽有几分萧索,却绝非一片死寂!
街道上散落着些碎石瓦砾,两旁的屋舍多半墙皮剥落、窗框朽坏,可十家里头倒有三四家开着门。
临街的铺面里,有摆着草药摊子的老郎中,正眯着眼给人把脉,有支着铁锅的馒头铺,蒸腾着淡淡的热气,虽然蒸笼里的馒头看着干瘪,却也透着几分烟火气!
还有个杂货铺,门板半开着,里头堆着些粗布、麻绳,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偶尔能看到几间塌了顶的屋子,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却也有不少人家把门窗修补得整整齐齐,房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成捆的柴禾,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韧劲。
街上行人不算多,却也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牵着瘦牛慢慢走的老农,还有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孩子,正追着一只老母鸡跑,惹得巷口纳鞋底的妇人连声呵斥。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街边晃悠,见了生人,只是警惕地望了望,便低头在墙角的残羹冷炙里翻找吃食。
寒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却被铺面里飘出的食物香气冲淡了几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石板路上,给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意……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望着这群衣衫褴褛、面带倦色的逃难者,眉头轻轻蹙起,又很快化作一声叹息。
吴天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可现在他哪有功夫管这些,这时就见他转头对着身旁拄着拐杖、脚步踉跄的老村长温声道:“老爷子,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歇脚,再买点热乎的吃食垫垫肚子,孩子们怕是早就饿坏了!”
老村长一听,连忙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蹙起眉头,压低声音劝道:“公子说得是!只是落脚的地方,咱寻个能遮风避雪的破庙或是空院子就成!”
他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妇孺,眼神里满是局促,“大家伙儿苦惯了,至于其他的就不用公子管了!咱可不能再拖累公子您啊!”
吴天翊闻言,忍不住笑了笑,上前扶住老村长的胳膊,语气恳切又温和:“老爷子,您别担心!”
“这一路折腾下来,大伙儿都累垮了,尤其是咱这些老婶子、孩子哪能再住破庙受冻?找个干净的住处,好歹能睡个安稳觉,喝口热汤!”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老村长的手背,宽慰道:“至于银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小子自有办法,断不会让大伙儿饿着冻着!”
老村长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又瞅了瞅身旁冻得瑟瑟发抖的妇孺和昏睡在牛春翠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反驳,只得叹着气点了点头。
吴天翊见状,转头看向队伍里一个身材还算壮实、看着沉稳可靠的中年人,嘱咐道:“这位大哥,劳烦你帮忙照看一下马匹,还有这两个孩子,俺去去就回来!”
中年人连忙应声,憨厚地点头:“公子放心!俺一定看好!”
安排妥当后,吴天翊便迈步朝着街旁的一家米行走去,打算先打听个能容纳十几口人的小院子。
米行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满脸愁容地算着帐,抬眼瞧见这群风尘仆仆的逃难者,先是愣了愣,目光扫过他们破烂的衣衫、憔悴的面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的视线又落在吴天翊身上,见他身上那件内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牙关微颤,身子不住地打着寒颤,可偏偏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与身后这群人截然不同的清隽气质,不由得暗暗纳罕。
不过掌柜也是个见惯了世事的人,看吴天翊虽衣着单薄、面带倦色,却身形挺拔、举止沉稳,言语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绝非寻常逃难之人,定然有些来历。
所以他也没有多问,反倒十分热心!
吴天翊说明来意后,掌柜略微一沉思 —— 他心想这公子带着一众老弱妇孺,看着便是心善之人,如今乱世之中,能帮一把是一把。
再者这远房亲戚的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与其让它荒败下去,不如借出去积点善缘,日后亲戚回来也有个交代。
思忖罢,他便指了个方向,笑着说道:“公子若不嫌弃,城南有处空置的小院,原是老朽远房亲戚的宅子,他前年迁去南边定居,这院子就一直空着。”
“不收您房租,里头屋子还算齐整,容你们十几个人落脚,倒是绰绰有余!”
吴天翊闻言大喜,现在的他也不是傲娇的时候,一听能有个免费的院子住,虽然不知道什么样可是只要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
至于院子是新是旧、是好是坏,他根本无暇顾及,只要能让身后这群老弱妇孺有个安稳的容身之所,便已是再好不过!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大多都是老弱妇孺,还有那两个依旧昏睡不醒的孩童,这般光景,想让他们短期内寻些活计贴补家用,根本是痴人说梦。
吴天翊的目光落回米行铺子里的粮垛上,他略微沉吟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最终还是决定,先买上五石粟米两石粗面,勉强够这十几口人吃上十天半个月,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是吴天翊抠门,那是因为他现在身上的银子也不多!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知道马六那边什么情况,自己想处理好落风县的那些什么事可不是一天两天!
如果自己一个人还好,再加上这么些人,他能不省吗?
他不是没想过找落风县的县令接济一二,可瞧着这座县城满目萧索的光景,那县令怕是自身都难保,又能指望得上什么?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自己省着点花!
吴天翊在心里苦笑一声,这种捉襟见肘的窘迫感,比他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也就好那么一丢丢!
想他堂堂燕藩世子,竟混成这般模样,放眼天下,怕也是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