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吴天翊蹲下身，解开少女脚上那层破烂的麻布，看着那双冻得青紫发黑、肿胀变形的脚，眉头又紧紧蹙起。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乳白色的药膏，指尖沾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少女冻伤的肌肤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老婶子，” 吴天翊抬眼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老妇人，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有几件事要麻烦您！”
此时老妇人心里还念着身边那叫翠儿的年轻妇人的病，这不一听吴天翊的叫唤连忙凑上前来，连连点头：“公子您吩咐！俺们都听您的！”
吴天翊也磨叽，他眉头微蹙道“第一，您帮着照看这姑娘，每隔一刻钟，就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擦擦她的额头和手心，帮她降降温！”
随即指了指少女烧得通红的脸颊，“切记动作要轻，别惊扰了她！让她多睡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她脚上的药膏，您帮着多留意些，若是干了，就再帮她涂一层，这药膏能活血化瘀，缓解冻伤！”
他将瓷瓶递到老妇人手中，又细细叮嘱，“还有，千万别用雪搓她的手脚，也别用滚烫的热水烫，那样会伤得更重，只能用温温的水慢慢焐着哈！”
“第三，” 吴天翊目光扫过一旁依旧昏睡的小男孩，“那小娃也发着烧，您也照这个法子帮他降温，我这里还有退热丸，等下也喂他两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都是女子家的细致活，我一个大男人，诸多不便，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老妇人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眼圈泛红地点头：“公子您放心！俺一定照看好这两个娃！只是……只是……”
她看了看眼前已经非常疲惫的少年，终究是没把让他帮翠儿治病的事说出来。
吴天翊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并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从行囊里翻出些干粮和伤药，分发给围在火堆旁的百姓，这才转身走到一旁，靠着树干坐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目光落在火光中少女苍白的脸庞上，眼底满是沉沉的忧虑。
这北地的风雪，终究是比他预想的，要更刺骨些……
吴天翊也许是真的累了，在那堆燃得正旺的篝火余温笼罩下，他背靠着冰冷的树干，裹紧了那件破旧的麻布，竟不知不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胸腔里还残留着几分心悸，许是夜里风啸得太急，又许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压垮了神经。
他迅速环顾四周，夜色依旧浓沉，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余下呜呜的风声在林间穿梭。
火堆旁，逃难的百姓们都已沉沉睡去，几个汉子蜷缩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捡来的枯枝败叶，睡得极不安稳，眉头还紧紧皱着！
几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埋在衣襟里，呼吸轻浅。
而不远处，张婶和翠儿正坐在少女与小男孩身边，手里各拿着一根树枝，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篝火，生怕火星溅到孩子们身上，又怕火灭了冻着人。
张婶时不时探手摸摸少女的额头，又掖了掖盖在她身上的外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自家孙女儿。
翠儿则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指尖轻轻拂过他发烫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嘴里还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像是在哄他安睡。
火光跳跃，映得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也映得那两个孩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吴天翊站起身，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麻布，将寒风隔绝在外，脚步放得极轻地走了过去。
一旁的张婶和翠儿见他过来，连忙就要起身，嘴里还轻声念叨着 “公子您醒啦……”
吴天翊见状，连忙对她们摆了摆手，又将手指放在嘴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 不要吵醒孩子。
两人见状，瞬间会意，连忙又轻手轻脚地坐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火堆旁难得安睡的两个孩子。
此时就见吴天翊蹲下身，眉头微皱先伸出手指搭在少女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脉搏虽依旧偏弱，却已比先前有力了几分！
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热度已然退去大半！
他又转向一旁的小男孩，如法炮制地把脉、探额，发现这孩子的烧也退了不少，呼吸平稳了许多。
确定烧是退了，可吴天翊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作为一名医生他太清楚这状况了，这不过是暂时压住了病症，是针灸和药丸起了应急的作用，若是不能持续用药调理，再加上营养补给，这两个孩子的病还是会反复，甚至会比之前更重！
他眉头皱得更紧，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这次他孤身前往落风县，本是带着探查吏治、联络贺兰部的要务，身边既无随从，也没带多少备用的药材，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和物资来照料这两个虚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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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旦病情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他忧心忡忡之际，一旁的老妇人早已留意到他凝重的神色，连忙放下手中的树枝，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和忐忑，小声问道：“公子，这两娃咋啦？”
“是不是还有啥不妥当的地方？可俺看他们睡得安稳，烧也退了些，应该不会再出啥事儿了吧？”
吴天翊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昏睡的孩子：“老婶子，这两个孩子现在倒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小子这趟是要去落风县办点要紧事！”
他顿了顿接着继续解释道“虽然小子可以想办法继续给他们治疗，可他们这病一时半会也不会好利索，小子实在没法分心照料他们！不知你们……”他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其实心里本是想拿些银子，托她们将两个孩子带走好生安置。
可转念一想，那小男孩的病不算太重，拖几天倒还能撑住！
可这少女的情况截然不同，双脚冻得青紫溃烂，以这个时代的医术，基本就是截肢的下场。
若是没了双脚，以她们如今流离失所的处境，活着怕是比死还要艰难！
这话哽在喉咙里，让他实在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妇人与翠儿相视一眼，眸子里似是有了什么默契。
张婶先是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试探，看向吴天翊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公子，如果您不嫌弃俺们粗手笨脚的，俺们可以跟您去落风县，帮您照看着两个娃！”
她生怕吴天翊嫌她们累赘，或是担心她们要工钱，赶忙又急急地补充道：“吃的住的俺们自己想办法，啥都不要您的！只要…… 只要……”
说到这儿，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翠儿，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坚定：“只要公子您顺路给俺这个侄女瞧瞧心口的老毛病，就成！”
话音落下，她和翠儿齐齐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肩头微微发颤，满是忐忑不安。
她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吴天翊和这两个孩子素不相识，能出手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凭什么还要为了这两个素昧平生的娃，再搭上翠儿的病？
人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吴天翊看着眼前这两人局促不安、满心期盼又生怕被拒的模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 他正愁没人照料这两个孩子，她们主动开口，简直是正中下怀。
吴天翊不是什么圣人，非要拼尽全力护着这两个孩子！
只是首先，他骨子里是个医生，见死不救的事，他做不出来，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实在太过可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刻在他骨子里。
其次，如今的他早已完全融入了这具身体，将燕藩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当成了自己的子民。
他已然在用上位者的思维考量一切 —— 尤其是现在燕藩根基未稳，百废待兴，他最需要的就是民心。
而眼下他做的这些事，正是收拢民心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要知道，这个时代可不像前世，能靠各种渠道宣扬自己的功绩，前世那伟大的什么党，最后能战胜强敌，靠的不就是民心所向吗？
所以，听到张婶这话，他当即眼前一亮，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着她们拱手道：“张婶，你们真的愿意跟小子前往落风县？”
张婶和翠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与笃定，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婶还用力 “嗯” 了一声，生怕吴天翊反悔：“愿意！咋不愿意呢！公子肯收留俺们，还肯救翠儿，俺们感激都来不及！”
看到她们这般干脆的应允，吴天翊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缓缓松弛下来。
他放缓了语气，郑重地说道：“张婶你们放心，到了落风县，你们吃的住的，小子都会给你们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至于您侄女翠儿的病，小子也定会尽力救治！”
这话一出，翠儿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期盼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着吴天翊连连磕头，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俺…… 俺给您磕头了！您就是俺的再生父母！”
吴天翊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温声道：“大姐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治病救人本就是小子的本分，你不必如此！”
许是方才的磕头声和说话声动静稍大，原本蜷缩在不远处干草堆上休息的老人被惊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疑惑：“咋了这是？大半夜的，出啥事儿了？”
他还没等吴天翊开口解释，张婶就急匆匆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那老人的手，激动地说道：“老村长！翠儿的病有得治了！这位公子是个活菩萨，答应给翠儿治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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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那懵逼眼更懵逼了起来，整个眉头皱成一团，茫然地看向张婶：“张婶你慢慢说，啥治病？”
张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 从吴天翊救那两个孩子的过程，到她们主动提出跟随前往落风县照料孩子，再到吴天翊答应安置她们、并救治翠儿心口疼的老毛病，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老村长听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转为深深的激动。
他踉跄着走上前，对着吴天翊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您不仅救了那两个可怜娃，还肯搭救翠儿，您就是俺们牛家村的大恩人！”
在这个时代，同村同族便是最亲近的血亲，更何况牛家村经此逃难，就只剩这寥寥数人了。
能让村子的香火延续下去，对老村长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这牛春翠还是他们牛家村老族长的孙女，而且她这病拖了多年，本以为只能熬一天算一天，如今竟有希望治好，他如何能不激动？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老族长一家除了牛春翠外都没逃出来，对于老村长而言，如果吴天翊能救活翠儿的话，那他死后去见列祖列宗，良心也会好过些！
可这些吴天翊哪里知道，他只当这些老弱妇孺是淳朴良善，是在这乱世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看着老村长佝偻着脊背，对着自己深深作揖，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模样，他身为燕藩世子，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惭愧 ——
他身为一方藩王世子，护佑治下子民本就是分内之责，如今不过是救了几个落难百姓，却被他们当成了再生父母，这般沉甸甸的谢意，倒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想到这里他赶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老村长的胳膊，将他搀了起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老丈快别如此！折煞小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堆旁那些蜷缩着的疲惫身影，语气愈发恳切：“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何况诸位流离失所，受了这么多苦，小子遇上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只是前往落风县的路，定然还有艰险，小子不敢说能护得诸位万无一失，但定会尽我所能，护着大家安稳抵达！”
“至于翠大姐的病，小子也定会全力以赴，只求能让她早日康健！”
殊不知吴天翊今日看似这份举手之劳的善举，竟会在日后解决苍岭县匪患之事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