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阳光正盛。温珩之跟着乔绥之进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温珩之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视线扫过书架上琳琅满目的摆件，最后落在书桌上摊开的试卷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开门见山：“昨天的题，有不会的吗？”
乔绥之立刻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拿起一支红笔，在卷面上点了点那三道早已折角的题目，“这三道，我想破脑袋也没想通逻辑闭环在哪里。”
温珩之接过笔，甚至不需要草稿纸，直接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开始书写。
“看这里，你的切入点是对的，但是在假设变量的时候，多余了一个步骤。”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在午后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让人安心。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将复杂的解题思路像抽丝剥茧一般，一点点替她梳理开来。
“这几个知识点是高频考点。”他用笔尾轻轻敲了敲卷面，随后圈出几个公式，“方法论，假设性验证，这两个必须理解透彻，不能死记硬背。”
女孩虽然平时看着顽皮跳脱，但真学起东西来却有着惊人的专注力。她咬着笔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睛紧紧盯着温珩之笔下的线条，像块海绵一样迅速吸收着养分。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橘红。
温珩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合上笔盖，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他将整理好的笔记推到乔绥之面前，语气严谨，“贪多嚼不烂。你现在的阶段，主攻查漏补缺。把这几大板块融会贯通，应付入学考试绰绰有余。”
随着课程结束，乔绥之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毫无形象地往身后的软椅上一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哎呀……动脑子果然是世界上最消耗能量的运动，饿得好快啊。”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珩之：“你饿不饿？之之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温珩之挑了挑眉，没接她这茬。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目光带着几分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连“饿了”都要撒娇的女孩。
“你这个自理能力，”他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出国读书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
乔绥之两手一摊，一脸的有恃无恐，“而且我干爸也在那边，还有五宝哥罩着我。我爸妈每年也有好几个月会待在那边处理生意。放假我还能飞回来，简直不要太爽。”
温珩之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齐先生？”
“对啊。”乔绥之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怎么？你认识我干爸？”
温珩之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沉默了片刻后，才轻声道：“算认识吧。”
“什么叫‘算’啊？”乔绥之好奇地凑近了些。
“以前家里长辈有些往来。”温珩之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落寞，“后来……奶奶去世后，两家的联系就渐渐淡了，我也很久没见过齐先生了。”
“这么有缘？！”乔绥之眼睛瞬间瞪大，双手一拍，满脸惊喜，“那正好！等我考上了，我带你一起去干爸家蹭饭！”
“嗯，等你考上了再说。”
温珩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顺手整理好桌上的教案，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冷静得像个没有感情的做题机器。
她借着旋转的力道重新面向他，仰着脸，眉头微皱：“怎么听你这语气，好像对我很没信心的样子？”
温珩之闻言，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身，双手抱臂倚靠在书桌边缘，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朝气蓬勃的女孩，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探究：“那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是能这么盲目自信？”
“这不叫盲目，这叫气势！”
乔绥之猛地坐直了身子，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家训：“我妈妈从小就教育我，未战先怯，还没上场就觉得自己不行，那才是最大的耻辱。只要还没输，我就默认我会赢！”
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珩之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
“行。”他点了点头，拎起一旁的外套，“这心态不错，保持住。好好温习今天的错题，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配合你的时间，下午两点过来。”
见他转身要走，乔绥之扒着椅背，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不来吃饭吗？”
温珩之脚步微顿，回过头。
他看着乔绥之，难得地放软了语气，“不了。
乔绥之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了正事：“那你补课费怎么算？”
温珩之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头也没回，只抬手挥了挥，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急。等你考上了，让秦昀结清。”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温珩之和乔家上下的相处模式也逐渐固定下来。
这天下午，温珩之照例准时出现在乔家大门前。
只是今日有些反常，按了许久门铃，可视对讲那头却始终是一片死寂，平日里那个总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喊“小温老师”的王于也不见踪影。
温珩之眉头微蹙，透过雕花的铁艺大门往里看去，庭院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空荡。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乔绥之的电话。铃声在屋内隐约响起，紧接着传出来的，是一阵急促而狂躁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汪——！”
那是乔绥之养的狗狗，“饼干”。
温珩之心中莫名一紧，握着手机贴近大门缝隙，试探性地喊道：“饼干？饼干？去找一下你姐姐。”
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焦急的叫声，仿佛在求救。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庭院感应大门忽然“滴”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不是自动感应，是有人在里面勉强按下了遥控器。
温珩之不再迟疑，长腿一迈快步冲进院子。
他径直奔向落地窗，透过明净的玻璃，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蜷缩在楼梯转角处的瘦小身影。
乔绥之正痛苦地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伤的幼兽。
“之之？！”
温珩之用力拍了拍玻璃门，发现锁得死死的。
里面的乔绥之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眼皮。
她脸色惨白，额发的冷汗已经打湿了鬓角，试图撑着扶手站起来，却身形一晃，又重重跌坐回去。
温珩之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四周。
他绕到侧面，发现一扇半开透气的小窗，二话不说，双手一撑窗台，动作利落地翻身跃入屋内。
落地无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单膝跪在她身侧，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绥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乔绥之嘴唇毫无血色，“肚子……疼……”
温珩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他眉头紧锁，迅速环顾四周，“家里其他人呢？阿姨呢？”
“爷爷和姥姥昨天回吉阳老家了……爸爸陪妈妈出差……”乔绥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家里……没人。”
温珩之当机立断，没再多问半句废话。
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稳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忍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
一听到“医院”两个字，原本虚弱的乔绥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红木楼梯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哭腔：“我不去医院……我讨厌消毒水的味道……我不去！”
温珩之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耍赖的女孩，语气沉了几分：“别闹，你烧得很厉害。”
“我就是不去……”乔绥之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湿了他的衬衫，“我有药……只要吃药就行了……”
温珩之正欲强行带走，视线却在她垂落的小腿上停住了。
白皙的脚踝此刻已经高高肿起，呈现出淤青的紫色，在晃动间显得触目惊心。
“脚怎么回事？扭到了？”
“嗯……”乔绥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下楼拿水……踩空了。”
温珩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这副既可怜又倔强的模样，终究还是妥协了。
“好，不去医院。”
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转身将她轻轻放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随后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恢复了冷静与温柔：“家里有医药箱吗？我去拿药给你，再处理脚伤。”
乔绥之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负一楼，“在下面。”
“好。”
温珩之很快提着医药箱折返。
他将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随后单膝跪在沙发前，动作极其小心地托起乔绥之那只受伤的脚。
“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疼。”
他低着头，喷雾带着冰凉的触感落在红肿的脚踝上，随后是指腹轻柔却有力的按揉。
乔绥之疼得脚趾蜷缩，却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处理完脚伤，温珩之又撕开一片退热贴，拨开她被汗水沾湿的碎发，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见她仍旧捂着肚子，眉心紧锁，面色甚至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
“还是很难受？”温珩之以为是发烧引起的肠胃不适，手掌悬在她腹部上方，想帮忙揉揉却又觉得不妥，“是胃疼，还是阑尾的位置？”
乔绥之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窘：“不是生病……是那个。”
温珩之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例假。”乔绥之的声音细若蚊喃，“加上发烧，所以特别疼。”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向来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温珩之，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他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收了回来，指尖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咳……”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向别处，不敢再看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女孩。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少见的局促，连带着耳廓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那个……我去给你弄个热水袋。”
他丢下这句话，起身时甚至略显仓促，仿佛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向厨房。
等他灌好热水袋回来，塞进乔绥之怀里时，神色已恢复了大半。
温珩之拿起手机，“需要我通知叔叔吗？或者你打电话爷爷他们回来……”
“别！”
乔绥之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掌心滚烫，眼神却格外坚定：“爷爷姥姥刚刚来电话了，我没告诉他们。他们好不容易回吉阳老家见见老战友，爸爸妈妈也是因为工作才出门的。我就是发个烧，扭个脚……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又要连夜赶回来。”
温珩之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只纤细苍白的小手，沉默了片刻，最终反手将手机收了起来。
“行。”他叹了口气，将被子给她掖好，“那你中午吃饭了吗？空腹吃药伤胃。”
“肚子疼，没胃口。”
温珩之看着女孩，喉结一动别过头。“想吃什么？”
“以前生理期，爸爸都会做酒酿圆子的······”
“吃了就能好？”
“嗯，反正比现在好。”
“行，你别掉眼泪。我给你做！”
半小时后，厨房里飘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温珩之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过去将乔绥之扶到了椅子上。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上面还撒了几粒干桂花，金黄的点缀在乳白色的汤汁里，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第一次做，你凑合吃一点吧，暖暖身子。”
他在她对面坐下，顺手给她递了把勺子。
乔绥之确实饿了，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软糯的圆子裹着酒酿的香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和疼痛。
“好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抬起头看向对面。
餐厅没开灯，外面阳光透了进来，柔和地洒在温珩之身上。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吃。
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厨房忙碌过，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感淡了许多。
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他此刻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且温柔。
乔绥之咬着勺子，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温珩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挑眉，嗓音低沉：“怎么？不好吃？”
“没、没有……”
乔绥之慌乱地低下头，借着喝汤掩饰脸上的热度。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他安静守候的样子，她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原本因为发烧而沉重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