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之侧头打量着驾驶座上的女孩。
她身形纤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白皙，看起来确实稚气未脱。
“你不是很小吗？国内这么早能开车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怀疑。
“成年了。” 乔绥之并不在意他的质疑，趁着红灯的间隙，她伸出指节，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挂在后视镜上的限量版暴力熊玩偶挂件，那随意的动作里透着一股子骄矜。
片刻后，引擎轰鸣声渐歇，乔绥之熟练地将车驶入一家装修极具现代工业风的建筑群，最终稳稳停在门口。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台球俱乐部，光是门头的设计就极具视觉冲击力。
下车后，温珩之站在巨大的logo下，目光沉沉地四处打量。
金属质感的招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擎飏「break pot」，意为台球开局第一杆。”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随即，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语气稍微认真了几分：“这是球室？”
“这是我家的俱乐部。”乔绥之利落地跳下车，反手从后座拿出一支黑色的球杆包背在肩上，动作飒爽。
她冲温珩之偏了偏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走吧，带你进去。”
她一边领路，一边抬手指着两侧风格迥异的建筑介绍道：“这两排是球房、咖啡厅。可对外营业，再后面那栋蓝色的是签约我们俱乐部的球员、教练，专业训练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温珩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前在俱乐部待过，这种经营模式，你应该不陌生，我就不赘述了！”
刚踏入挑高的大堂，空气中并没有台球室常见的烟草味，反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之之来啦？”
一道慵懒的中年男声从头顶飘了下来。
二楼的中空休闲平台上，谢晨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大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笑眯眯地看着楼下的女孩。
随即，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女孩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眉梢微挑，“哟，今天带朋友来？”
温珩之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淡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审视的视线。
乔绥之仰起头，视线穿过大堂璀璨的吊灯落在谢晨身上。
她皱了皱挺翘的鼻子，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娇嗔：
“叔叔，大早上的你怎么又喝咖啡啊！也不怕睡不着？”
“今天你小其哥哥来了，他买的。” 谢晨无奈地耸耸肩，一脸“盛情难却”的表情，侧身指了指身旁。
话音刚落，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栏杆旁。
郝友其双臂随意地搭在二楼的深色实木栏杆上，身姿放松，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绥之，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
“之之，恭喜你拿下第一个冠军。”他的声音清朗，透着真心的祝贺。
“谢谢！”乔绥之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受了这句夸奖，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意。
随即，她目光在二楼搜寻了一圈，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疑惑地问道：“念念姐姐呢？”
郝友其抬手看了眼腕表，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她还在补觉呢。”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楼下的女孩眨了眨眼，特意拖长了尾音：“你要求的香水，今天已经送到你家喽~”
听到香水到了，乔绥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猫，眉眼间全是满足。
“谢谢小其哥哥！”
道完谢，她收敛了几分顽皮，转身向后退了半步，自然地站在温珩之身侧，抬手向楼上介绍道：
“谢叔叔，这是五宝哥的朋友，温珩之。” 随即，她仰着小脸，“你给他安排一个私人球桌，这个月他都来！”
“小五宝的朋友啊！” 谢晨一听这个名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领神会道：“行，那就安排跟你隔壁？”
“可以！” 乔绥之答应得脆生生，丝毫没有扭捏。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从一楼侧厅的走廊里传了出来。
“是珩之吗？”
秦毅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装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温珩之循声望去，见到熟人，原本清冷的神色稍稍柔和，微微颔首致意：“秦叔叔好。”
“你好！” 秦毅笑容可掬地走上前，拍了拍温珩之的肩膀，语气熟稔：“我还说今天我带你来的，没想到倒是之之这丫头抢了先，直接把你领来了！”
“温珩之？”
此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晨一边顺着旋转楼梯缓步走下，一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在与记忆中的信息对号。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那个斯诺克冠军？”
温珩之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应道：“是。”
“久仰！”
谢晨眼底多了几分对专业人士的欣赏，他笑着扬了扬下巴，指着身后的广阔空间，“我现在是这前排俱乐部的主理人，在这儿你有任何事，直接来找我。走吧，先带你去私人球室那边认认门！”
一行人往里走去，温珩之略一迟疑，拿出了手机：“谢谢，那我先去前台交费吧？”
“不用！”
谢晨大手一挥，直接拦住了他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爽朗：“五宝他爹今天也在，怎么着也是挂他账上！走吧，别跟叔叔们客气！”
见他走远，二楼的郝友其挑了挑眉。“小之之，这哥哥长挺帅啊？”
乔绥之耸了耸鼻子，“无趣，又无聊，也就长得好看一点~”
乔绥之和温珩之的私人球室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扇通透的落地玻璃门。
这十几天相处下来，让温珩之颇感意外的是，这个平日里看着娇矜又有些顽皮的小姑娘，一旦站在球桌前，就像是换了个人。
她练球时极静，也极认真。
透过玻璃，温珩之常能看到她俯身运杆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总是弯成月牙的笑眼，此刻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死母球，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格外厌恶在击球时被打扰，哪怕是送水时脚步稍微重了一些，她都会直起身，眉头轻蹙，冷冷地扫过去一眼，直到周围重归死寂，才肯再次俯身。
那是职业球手才有的专注度，更是被顶级资源喂养出来的底气。
温珩之是行家，只看了几次她的出杆动作，便知道那是名师手笔。听说乔楚覃在这个女儿身上倾注了无限心血，只要是乔绥之感兴趣的，乔总甚至能眼都不眨地将已经退役的顶级球星挖来给她当私教。
在这种极致的宠爱下，乔绥之养成了一副极有原则的个性——她不喜欢的东西，弃如敝履；但只要是她认定的，便会投入百分之百的热忱。
更令温珩之惊讶的是，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似乎天生就流淌着管理者的血液。
有好几次休息间隙，温珩之看见谢晨拿着文件或许是手机匆匆推门进来，神色略显焦急，显然是俱乐部遇到了突发状况。
面对长辈的请教，乔绥之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稚气。
她通常会一边擦拭着巧粉，一边安静地听完谢晨的叙述，随后将巧粉往桌边轻轻一搁，语气平稳地给出几句简短的建议。
那副从容笃定的模样，哪里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分明就是这间俱乐部幕后真正的“小话事人”。
这天傍晚，当时钟指向晚上六点，窗外的天色渐暗。
乔楚覃推开私人球室的门时，室内的击球声正脆。
他一眼便瞧见女儿正俯身瞄准，似乎还有最后的一两杆收尾。
男人没有出声惊动，只是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落座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目光慈爱地注视着女儿专注的背影。
一玻璃之隔的隔壁球室。
温珩之屏息凝神，手腕轻抖，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黑球应声入袋。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球杆，左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长舒一口气——今天的训练目标完成了。
正准备收拾球具，玻璃门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笃，笃。”
温珩之回过身，看见乔楚覃，连忙放下球杆，微微颔首致意：“乔叔叔好。”
乔楚覃隔着玻璃门温和地笑了笑，扬声问道：“是五宝的朋友吧？”
“对，”温珩之礼貌地应道，“秦昀常提起您。谢谢叔叔这段时间借球室给我。”
“谈不上谢，这段时间公司事多，我也没顾上过来。”乔楚覃摆了摆手，语气很是随和，“这球桌用着还顺手吗？要是有什么缺的，或者别的需求，尽管去跟谢晨讲。”
“球桌很棒，是顶级的配置。”温珩之回答得得体又真诚，“谢叔叔也照顾得很周到。”
“那就好。”乔楚覃点了点头，随即发出了邀请，“正好今天五宝那小子从吉阳回来了，晚上家里聚餐，你既然也在，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这边话音刚落，乔绥之正好利落地打进最后一颗球。
随着母球停稳，刚才那个满身清冷气场的职业球手瞬间消失不见。她把球杆往桌上一搁，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蹭”地一下蹿到了乔楚覃身后，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脑袋还在他肩头蹭了蹭。
“爸爸，你果然说话算话耶！”小姑娘的声音甜度满分，带着一丝娇憨，“说六点到，就六点到！既然你来了，那给我收球杆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乔楚覃宠溺地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闺女的额头，眼里满是笑意：“行，真是欠了你的。车里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泡芙，去拿吧。爸爸收好就带你去吃饭。”
温珩之站在一旁，看着正在收拾球杆的乔家掌权人，又看了看那个正捂着额头偷笑的小姑娘，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起秦昀之前在耳边的念叨。
那家伙说得没错，这小丫头，确实蛮可爱的。
乔绥之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沉降了几分。
乔楚覃收回视线，转而落在温珩之身上，那目光深邃，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审视。
“听谢晨说，”乔楚覃慢条斯理地折起袖口，语调闲散却透着压迫感，“前两天我家那小鬼，给你气受了？”
温珩之迎上他的视线，轻摇头，“没有，是我当时言语间失了分寸，惹她不快了。”
“你倒也不必替她遮掩。”乔楚覃低笑一声，身体往后靠向沙发背，姿态矜贵，“咱们这圈子里，老一辈膝下女孩儿少。之之打小就是被这帮哥哥姐姐、叔叔伯伯捧在手心里惯着的，性子野，难免娇纵。若真有礼数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
温珩之垂眸，“早前听秦昀提起过，你们两家感情好。”
乔楚覃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眼间并无愠色，眸中这才掠过一丝真切的满意。
他站起身，随手扣上西服纽扣，下巴微扬：“收好了吗？走吧。”
“叔叔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