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判决与新生
法院开庭那天,天气异常晴朗。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法院前宽阔的台阶上,明晃晃的,几乎有些刺眼。
我依旧是一身得体的职业装,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薇和我的代理律师陈律师陪在我身边。陈律师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我们准备好的所有证据材料——那份签了字的《造血干细胞捐赠补偿协议》、我的体检及捐赠过程记录、沈峰治疗费用的支付凭证、调解时的录音文字稿,以及沈峰在调解时情绪失控、语无伦次的影像记录(法院调解室有监控,我们依法申请调取)。证据链完整而坚实。
相比之下,沈峰那边显得单薄许多。只有我爸搀扶着他,沈峰依然穿着宽大的外套,脸色比上次调解时更差,是一种久病的灰败。他没请律师,或许觉得没必要,或许请不起。他看到我,眼神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但似乎也掺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我爸则始终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走进庄严肃穆的法庭,按位置坐下。国徽高悬,气氛凝重。
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她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核对身份,宣读权利义务。然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原告沈峰陈述,依旧是那套说辞:协议是病重被胁迫所签,无效;姐姐沈念趁火打劫,索要高额补偿,属于不当得利;要求判令协议无效,沈念返还所谓“补偿金”(虽然他并未支付),并赔偿其精神损失。
他的声音虚弱,但语气激动,夹杂着咳嗽。说到动情处,眼圈泛红,看向审判长的眼神充满了控诉和委屈,仿佛自己真的是个被至亲无情盘剥的可怜病人。
轮到我方答辩。陈律师起身,语气平稳,逻辑清晰:
“审判长,我方首先需要明确一点,本案核心是一份自愿签署的、关于特定事项(骨髓捐赠)补偿的民事协议。协议签署时,原告沈峰先生虽在病中,但神志清醒,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有第三方(医院护士)在场见证,不存在任何胁迫、欺诈情形。”
他出示了协议原件,以及医院提供的捐赠过程记录和护士长的情况说明。
“其次,关于补偿金的性质。造血干细胞捐赠,对供者而言,意味着时间成本、健康风险、精神压力及可能的误工损失。基于公平原则和自愿协商,受赠方给予供者合理经济补偿,有伦理依据和现实案例支持,并非不当得利。协议中约定的五十万元金额,是双方综合考虑上述因素及捐赠者(我方当事人)收入水平后协商一致的结果,并未超出合理范畴。”
陈律师出示了几份新闻报道和学术文章,提及非亲属骨髓捐赠中存在“营养费”、“误工补贴”等补偿的普遍现象,并提供了我的收入证明及捐赠前后休假影响的说明。
“再次,原告沈峰先生声称协议无效,却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存在胁迫、欺诈等法定无效情形。其仅以‘姐姐救弟弟天经地义’、‘亲情不应谈钱’等伦理观念进行抗辩,这并非法律上的有效理由。法律保护契约自由,也尊重当事人基于自愿对自身权利的处分。”
陈律师的陈述有理有据,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沈峰听得脸色越来越白,几次想打断,被审判长眼神制止。
“最后,”陈律师声音略微提高,“我方需要提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自协议签署、骨髓捐赠完成后,我方当事人沈念女士严格履行了协议中关于分担治疗费用的义务,已累计支付数十万元。而原告沈峰先生,在享受了我方当事人捐赠的救命骨髓和持续的经济支持后,非但拒不履行支付补偿金的协议义务,反而罔顾事实,提起本次诉讼,其行为本身已构成违约,且浪费司法资源,对我方当事人的名誉和精神造成二次伤害。”
陈律师出示了所有医疗费用的转账凭证。
“综上所述,原告的诉讼请求毫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我方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原告沈峰立即支付协议约定的补偿金五十万元及逾期利息。”
陈律师坐下,法庭一片寂静。
审判长看向沈峰:“原告,你对被告代理律师的答辩,有什么意见或补充证据吗?”
沈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她……她是我姐!她救我难道不应该吗?凭什么要钱?五十万!她明明知道家里为了给我治病,已经山穷水尽了!她就是逼我们去死!审判长,您要为我们做主啊!不能让她这种冷血的人得逞!”
他又开始重复那些情绪化的指控,眼泪也流了下来,配合他病弱的身体,确实有几分凄惨可怜。
但我爸这次,却没有像在调解时那样低声啜泣。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审判长皱起眉头,敲了敲法槌:“原告,请注意你的言辞。法庭审理的是法律问题,不是伦理争论。你方主张协议无效,需要提供法律认可的证据。你是否能提供证明‘胁迫’的证据?比如,证人证言、录音录像、医疗证明你当时神志不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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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语塞,憋了半天,才嘶声道:“当时……当时就我们一家人在!护士……护士也是她找来的!他们都是一伙的!我……我都要死了,哪有功夫留证据!”
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和指责,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审判长不再追问,转向我:“被告沈念,最后陈述。”
我站起身,面向审判席。阳光从侧面高窗照进来,在我脚下投出清晰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
“审判长,我是沈念。今天站在这里,心情很复杂。”
“沈峰是我的弟弟,血缘上的。在他身患重病、急需骨髓移植时,我是那个与他全相合、最合适的供者。我没有犹豫,做了配型,签了协议,完成了捐赠。我救了他的命。这一点,我从未后悔,也认为这是一个姐姐,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我的目光扫过旁听席上脸色苍白的沈峰和低头不语的父亲。
“但是,救他的命,不代表我要背负他以及我原生家庭无限度的索取和情感绑架。过去二十八年,我一直在背负。直到我发现,我的付出,在家人眼中只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可以被私下转移、被嫌弃不够的‘资源’。直到我发现,维系所谓‘亲情’的,不是爱和尊重,而是单方面的牺牲和索求无度。”
“所以,在这次捐赠前,我提出了签署协议。这不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划清界限,为了在拯救一条生命的同时,也拯救我自己的人生。协议明确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保障了捐赠顺利进行,也让沈峰得到了及时救治。我认为,这是对所有人都负责任的做法。”
“亲情,不应该成为无限度索取的理由。法律,赋予了我们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权利。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那五十万,而是为了扞卫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付出,应该被看见、被尊重;契约,应该被遵守。”
“我相信法律的公正。无论今天判决如何,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
说完,我微微鞠躬,坐了下来。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审判长与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宣布休庭,合议后宣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沈峰和我爸来说,或许无比煎熬。沈峰紧紧抓着我爸的手臂,指节发白。我爸则一直望着地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半小时后,法槌再次敲响。
全体起立。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先概述了案件事实和双方诉求,然后进入“本院认为”部分:
“……关于《造血干细胞捐赠补偿协议》的效力。经查,该协议系原、被告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违背公序良俗。协议签署时,原告虽在病中,但并无证据证明其神志不清或处于不能辨认自身行为的状态,且有第三方在场见证。原告主张受胁迫签署,但未能提供任何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协议依法成立并有效。”
沈峰的身体晃了一下。
“……关于协议约定的补偿金性质。造血干细胞捐赠行为,客观上会对捐赠者造成一定的时间、健康及精神损耗。当事人基于自愿原则,就捐赠行为约定适当经济补偿,属于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合法处分,具有事实基础,并不构成不当得利。协议约定的五十万元补偿金额,系双方协商一致结果,未见明显显失公平之处。”
“……关于原告诉讼请求。原告要求确认协议无效并返还所谓‘补偿金’、赔偿精神损失等诉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反诉请求(注:我方在庭审中当庭提出要求支付补偿金的反诉)。被告要求原告支付协议补偿金五十万元及逾期利息的反诉请求,符合协议约定及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第四百六十五条、第五百零九条、第五百七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审判长声音清晰而有力:
“一、驳回原告沈峰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原告沈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被告沈念支付补偿金人民币五十万元,并支付以五十万元为基数、自xxxx年xx月xx日(协议约定付款日次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的利息。”
“案件受理费xxxx元,由原告沈峰负担。如不服本判决……”
后面的话,沈峰大概已经听不清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我爸扶着他,老泪纵横,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真切。
而我,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疲惫。
赢了。法律给了我公正。
但这公正确立的代价,是亲情彻底决裂,是过往二十八年的付出被明码标价,是一段血缘关系,最终以一份冰冷的判决书和五十万的债务作为终结。
走出法庭,阳光依旧刺眼。林薇用力抱了抱我:“太好了念念!正义虽迟但到!”
陈律师也微笑着与我握手:“沈小姐,判决结果很理想。后续执行问题,我会跟进。如果对方逾期不支付,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谢谢您,陈律师,辛苦了。”我真诚地道谢。
我们走下台阶。身后,沈峰被我爸几乎是拖着走出来,他嘴里一直在低声咒骂着什么,眼神涣散,状态极差。我爸看到我,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比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哀求,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解脱?然后,他搀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沈峰,艰难地走向路边,打车离去。
那佝偻的背影,仿佛背负着两座沉重的大山。
我知道,我和这个家的物理距离,从此刻起,将越来越远。剩下的,只有法律文书上需要履行的金钱义务,和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交集。
“别看了。”林薇拉了我一下,“走吧,庆祝一下!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我摇摇头:“不了,薇薇,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项目上还有不少事,我想回公司处理一下。”
林薇理解地拍拍我的肩:“也好。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叫我。”
回到公司,投入工作。清能项目的最终投资协议进入最后谈判阶段,细节繁琐。我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内心的每一寸空隙,不让自己有空闲去咀嚼法庭上那一幕,或者去想象沈峰和我爸离开后的情形。
下午,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除了谈项目,还给了我一份文件。
“沈念,总部对于你在此次清能项目中的卓越表现,以及在面对恶意攻击时展现出的专业和定力,给予了高度评价。执行董事的晋升流程已经正式启动,这是初步的提名文件,你看一下。”张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另外,年底的奖金包,你会是部门最高的那一档。这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些肯定的评语和那个诱人的头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成就感,是苦尽甘来的释然,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这一切,是以那样的家庭决裂为代价换来的。
“谢谢张总。”我收敛心绪,认真地说。
“好好干。”张总点头,“你的能力,配得上更好的平台。清能项目之后,有几个更大的跨境并购案在酝酿,我希望你能牵头。”
“我一定全力以赴。”
下班时,天已擦黑。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外滩。
将车停在附近,我步行到江边。夜晚的黄浦江,流光溢彩,游轮穿梭,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勾勒出现代都市最繁华的轮廓。
我靠在冰冷的防汛墙上,望着漆黑的江水和倒映其中的斑斓光影。
就是在这里,我妈曾经枯坐终日,眼神空洞。
江水沉默东流,带走泥沙,也带走无数故事和悲欢。
我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将脸颊吹得冰冷。
手机震动,是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打来的。
“沈小姐,您好。关于您母亲王秀兰女士的后续治疗方案和费用,需要跟您确认一下。她的急性期症状已基本控制,但抑郁状态仍需长期药物和心理干预。您父亲表示家庭经济困难,难以承担后续费用。您看……”
“按之前约定的,从我的专项账户里扣除。”我说,“治疗方面,请遵循专业医生的意见。需要家属配合的,请直接联系我父亲。我个人……暂时不便探望。”
“好的,我们明白了。谢谢您的配合。”
挂了电话,我继续望着江水。
我妈病了,需要治疗。我支付费用,这是责任,无关爱恨。
沈峰输了官司,背负债务。未来如何,是他自己的路。
我爸夹在中间,衰老疲惫。那是他的选择,他的承担。
而我,站在这里,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身后是打拼来的事业,前方是未知但已由我自己掌控的旅途。
亲情血肉剥离,痛入骨髓。但剥离之后,新生也在痛苦中悄然萌发。
我不再是谁的提款机,谁的牺牲品,谁的“应该”。
我只是沈念。一个经历过背叛、挣扎、战斗,最终靠自己站住了的女人。
江风猎猎,吹动我的衣角和头发。
我最后看了一眼沉沉的江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把滔天的江水与往事,都留在身后。
回到公寓楼下,夜已深。小区很安静。
我刚要走进单元门,门卫值班室的大叔探出头来:“沈小姐,有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看你没在家,放我这里了。”
快递?我没买东西。走过去,是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道了谢,拿着文件袋上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打开门,开灯。我坐在沙发上,拆开文件袋。
里面没有信,只有几张看似有些年头的、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字迹稚嫩却工整的《收养协议》草稿,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我出生那年的冬天。
下面是一张陈旧的照片,边缘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面容姣好却带着愁苦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女人我不认识,但那襁褓的花纹……我妈有一个旧箱子里,好像见过类似的花布,她说那是老家带来的,没什么用,但一直没扔。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小囡满月,望好心人善待。永不相见。”
我的手猛地颤抖起来,文件袋和里面的纸页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我盯着地上那刺眼的“收养”二字,和照片背面那句“永不相见”,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冲向头顶。
收养?
永不相见?
我?
原来……
我活了二十九年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扶着沙发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孤绝,将我彻底淹没。
原来,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所以,那些偏心和索取,有了另一个更加残忍的注脚。
所以,我妈那句“没有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或许在某种意义上,竟成了事实?
所以,我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甚至刚刚赢得的那点可怜的法律胜利,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个根本不是我的“家”,付出了整个青春,耗尽了所有情感。
哈哈……
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弯下腰,颤抖着手,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仿佛触电。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盯着那跳动的数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夜,死一般寂静。
只有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像催命的符咒。
也像……开启另一扇未知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软弱和彷徨,彻底熄灭。
只剩下冰封的湖面,和湖面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我按下了接听键。
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没有说话。
屏息等待着。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传来一个陌生的、低沉而略显苍老的男声,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忐忑、歉疚和某种急切期待的语气:
“喂……是……是念念吗?”
“我……我是……”
对方似乎难以启齿,停顿了许久,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那两个石破天惊的字:
“……爸爸。”
“你的……亲生爸爸。”
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寂静。
然后,无声地,在我眼前,分崩离析,又诡异地开始重组。
我握着手机,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那些泛黄的纸页。
听着耳边那声陌生的“爸爸”。
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空洞。
冰凉。
带着一种毁灭般的、近乎疯狂的意味。
原来,一场噩梦的结束,不过是另一场更离奇、更荒诞戏剧的开场。
而我,这个始终被命运摆布的“主角”,除了继续演下去,似乎别无选择。
只是这一次。
剧本,该由我自己来写了。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真相多么不堪。
我都要,亲手撕开所有迷雾。
拿到属于我的,那份完整的、残酷的,却也必须是真实的——
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