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断流与截杀
车子驶离法院，将那个佝偻背影和混乱的争吵彻底甩在身后。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林薇几次侧头看我，欲言又止。陈律师则翻看着调解记录，眉头微锁。
最终还是林薇打破了沉默：“你妈……她刚才的样子，有点不对劲。”她斟酌着用词，“不像是要闹事，倒像是……魂丢了。”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窗外。魂丢了？或许吧。支撑她几十年的那套逻辑——女儿理所应当为儿子牺牲，家庭权威不容挑战——在我这里彻底崩盘。当最擅长的情感勒索和道德绑架失效，甚至被我用更冷酷的商业规则反弹回去时，她的世界支柱就塌了。剩下的，要么是毁灭性的疯狂，要么就是这种空洞的死寂。
“她会不会……想不开？”林薇担忧地问。
我沉默了几秒。“徐岩认识派出所的人，让他们多留意一下吧。毕竟，她是我法律上的母亲。”我终究无法做到完全漠视她的生死，但那点责任，也仅限于此了。
陈律师合上记录本，推了推眼镜：“沈小姐，今天的调解虽然失败了，但从策略上看，对我们有利。沈峰先生情绪化的表现，缺乏证据支撑的指控，都会给法官留下不佳的印象。接下来，法院会排期开庭。诉讼周期可能会比较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我点点头，“陈律师，官司的事就拜托您了。该走的程序我们走，该付的费用我付。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法律，把这件事彻底了断干净。”
“放心，这是我的职责。”陈律师语气笃定。
送走陈律师，林薇开车送我回公寓。路上，我把私家侦探关于周浩的新消息告诉了她。
“妇产医院？”林薇眼神一凛，“那个女分析师怀孕了？周浩的？”
“可能性很大。”我分析道，“如果真是周浩的，而周浩又有家室，这事就是他的一个致命把柄。至于他密会风控总监核查清能数据……他应该是想从项目本身找漏洞，做实我‘利益输送’或‘专业失察’的罪名，一举把我踢出局，甚至搅黄项目。”
“够毒！”林薇咬牙，“那我们怎么办？直接把那些照片和录音捅出去？举报他职场不正当关系和违规操作？”
“不，还不是时候。”我摇头，“这些证据来源不算完全光明正大，直接抛出去，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非法取证，恶意诋毁。而且，打蛇要打七寸。光凭这些，可能只能让他身败名裂，但未必能彻底解除他对我和清能项目的威胁。我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找到更确凿的、关于他危害公司利益的证据。”
“那你打算……”
“他查清能的数据，我们也可以查他。”我眼神冷了下来，“他经手的项目不止清能一个。让侦探继续跟，重点查他过往有没有虚报估值、隐瞒风险、与标的公司有不当利益往来的实锤。特别是那种已经暴雷或者表现远不及预期的项目。另外，查查那个女分析师，她和周浩的关系，以及她经手的工作，有没有猫腻。”
“明白！”林薇会意，“这是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包’。那清能项目那边，我们怎么应对？周浩肯定会搞小动作。”
“清能项目的基础很扎实，李总他们也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挑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了想，“我需要跟李总再通个气，不是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被竞争对手恶意中伤的合作方身份。坦诚沟通，消除疑虑。同时，让我们留在项目组的同事，把所有工作底稿、估值模型、尽调报告再复核一遍，确保没有任何能被抓住的疏漏。”
“好，我帮你联系李总那边，约个私下见面的时间。”林薇说。
回到公寓，一种深深的疲惫感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与家人的对簿公堂，与对手的暗中博弈，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我。但我不能停下，不能示弱。
我洗了把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跟进几个新接触的早期项目。工作是我现在最坚实的锚点。
下午，林薇告诉我，已经通过中间人约了清能科技的李总，明天晚上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见面。同时，侦探那边也有新进展：周浩和女分析师去的确实是妇产医院，挂的是产科号，预约了产检。基本坐实了怀孕。另外，侦探发现周浩最近私下和一个在境外注册的咨询公司有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频率异常，正在追查这家公司的背景。
“境外咨询公司？”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查！往洗钱、利益输送的方向查。特别是和他经手的、有境外架构的项目关联起来查。”
“已经在做了。”林薇说，“念念，你觉不觉得，周浩对付你，不仅仅是抢项目那么简单？他好像……特别针对你。”
林薇的话点醒了我。是啊，竞争项目，用些手段正常，但像周浩这样，又是发诬告邮件，又是发威胁短信，甚至可能联合风控内部调查，攻势如此密集且狠毒，似乎超出了寻常的商业竞争范畴。
“我之前得罪过他？”我仔细回想，和周浩的交集仅限于几个竞标场合，并无私人恩怨。
“或者，他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张总？针对你们公司？”林薇猜测，“拿下清能，对你晋升执行董事是关键一步。把你搞下去，是不是也能打击张总，或者为他背后的人铺路？”
不是没有可能。投行内部派系林立，斗争复杂。我可能无意中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或者，挡了某条路上的石头。
“不管他为什么，兵来将挡。”我沉声道，“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第二天，我照常居家办公。心神不宁地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既怕接到关于我妈的坏消息，又隐约期待着什么。
傍晚，我正准备换衣服去赴李总的约，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念念……”我爸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很久，“你妈……你妈找到了。”
我的心一紧：“在哪儿？她怎么样？”
“在……在黄浦江边，外滩往下游走的一段防汛墙那里……被巡逻的警察发现的。”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她就坐在那儿，望着江面，一动不动，坐了大半天了……警察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也不肯走……后来看了她身份证，联系到我……”
我屏住呼吸：“她有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事？”
“没有……就是坐着，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警察说，看她状态不对，怕出事，已经联系了精神卫生中心的人过来评估……”我爸终于哭了出来，“念念，怎么办啊……你妈她是不是……是不是疯了？”
疯了？
这个词像一根冰刺，扎进我心里。
是终于被自己偏执的世界逼疯了吗？
“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你先配合警察和医生。该送医院评估就评估，该治疗就治疗。费用……从沈峰的治疗费里先出，不够的部分，我来承担。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没有说“我过来”，也没有说“我来看看她”。
我爸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半晌，他才哽咽着说：“……好，好……我知道了。你……你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黄浦江。那是上海这座城市的血脉，繁华与沧桑交织的象征。她坐在那里，望着流淌的江水，在想什么？在想她失败的人生？在想她偏爱的儿子和“叛逆”的女儿？还是在想，这一生的付出与不甘，最终都随江水东流，了无痕迹？
我无法共情。我的共情能力，在无数次索取和伤害中，已经磨损殆尽。
我只知道，她的疯狂或沉寂，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
而我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
我深吸一口气，换好衣服，化了淡妆，拿起包出门。
赴约的茶室在旧法租界一栋幽静的小洋楼里。我到的时候，李总已经到了，独自坐在一个临窗的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普洱。
“李总，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走过去，歉意地颔首。
“沈总监，客气了，我也刚到。”李总起身，与我握手。他四十出头，技术出身，身上有种理工男的直接和沉稳，但执掌公司多年，也历练出了几分圆融。他打量了我一眼，“脸色有点疲倦，家里的事……处理得还顺利吗？”
看来，那些风言风语，他也听到了。
“劳李总挂心，都是一些琐事，在按部就班处理。”我没有细说，落座后，直接切入正题，“李总，今天冒昧约您，主要是想就最近一些关于我和清能项目的不实传闻，向您做个澄清，也表达我们公司的诚意。”
李总为我斟了杯茶，示意我继续。
“首先，关于我和您个人关系的恶意揣测，纯属子虚乌有，是对我们双方人格和职业操守的侮辱。我已就此报警并发布律师声明，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我语气坦荡，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李总点点头：“沈总监的为人，我们接触下来是信得过的。那些无稽之谈，清者自清，我和王博士、张总都没放在心上。”
“谢谢李总的信任。”我微微松了口气，但知道重头戏在后面，“其次，是关于项目本身。我听说，可能有竞争对手在私下接触贵司，或者向贵司传递一些关于项目估值、风险的‘不同看法’。”
李总没有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投资圈不大，有些声音，确实会传到我们耳朵里。有人觉得八十亿估值偏高，认为我们对产能和技术的判断过于乐观。”
“所以，这正是我今天想跟李总深入沟通的。”我拿出随身带的平板电脑，调出几份加密文件，“这是我们团队基于最新行业数据和贵司q3预披露信息，做的补充分析。关于估值，我们重新复核了所有参数和假设。关于‘锂盾科技’的竞争，我们拿到了他们送样给第三方检测机构的非公开数据，能量密度提升确实以牺牲循环寿命为代价，成本结构也远不如他们宣传的乐观。”
我将平板推过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关于产能，我们引入‘精工智能’的战略协同价值，不仅仅在于设备，更在于其背后庞大的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需求网络。这能帮助清能更快锁定头部客户，实现订单驱动生产，极大降低市场开拓风险和库存压力。这部分协同效应的量化价值，在我们之前的模型里，其实是相对保守的。”
李总仔细地看着那些数据和图表，眼神越来越亮。这些都是硬货，是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比任何口头辩解都有力。
“另外，”我收起平板，语气诚恳，“李总，我不讳言，我个人目前因为一些恶意的举报，正在配合公司内部的调查流程，暂时不直接负责清能项目的后续推进。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公司对清能项目的重视和投入。我的团队，包括张总本人，都会全力保障项目顺利落地。我个人也会在幕后提供所有必要的支持。选择我们，不仅是选择资金，更是选择一支专业、稳定、且真正理解并相信固态电池未来的团队。”
这番话，既解释了现状，消除了可能因我个人问题引发的合作疑虑，又再次强调了公司的整体实力和承诺。
李总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终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和坚定。
“沈总监，说实话，刚开始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包括你暂时离开项目，我们内部确实有过短暂的疑虑。”他坦诚道，“但今天你主动来找我，带着这些扎实的分析，开诚布公地沟通，反而让我更放心了。商场如战场，有人使些手段不奇怪，关键是合作伙伴是否值得信赖，项目本身是否站得住脚。现在看来，这两点，都没问题。”
他举起茶杯：“清能科技选择与贵司合作，是基于对你们专业能力的认可，不会因为一些噪音而改变。我个人也相信沈总监的能力和品行。期待后续合作顺利，也祝你早日处理好私事。”
我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谢谢李总。合作愉快。”
从茶室出来，夜风微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和李总的沟通比预想的顺利，至少稳住了最关键的一环。只要清能项目本身不被动摇，周浩那些小动作就伤不了根本。
接下来，就是专心应对诉讼，以及……等待周浩露出更大的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