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蒙特男爵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夏诺尔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眸。
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赦免，还是另一场更可怕风暴的开端。
而周围的权贵们，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不会，将军您随意！！”
“是啊，能目睹将军真容，老夫死而无憾！”
“该死，去查查，那三人到底什么来路！”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疑惑，不知夏诺尔这话……是何意？
真当是故人，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随着夏诺尔那句轻描淡写的“误会”与“故人”，紧绷如弦的气氛终究还是松弛下来。
围观的权贵们虽心中存疑，却无人敢置喙，纷纷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让缀满水晶灯的喧嚣重新流淌。
然而，那些暗含探究的目光，已如附骨之疽，悄悄钉在了艾尔蒙特一家背后。
艾尔蒙特男爵与其夫人，如同从溺水的边缘被猛然拉回岸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湿了华服的衬里。
他们看向夏诺尔的眼神，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一种不切实际的狂喜。
“谢……谢谢将军开恩！将军您宽宏大量，今日解围之恩，艾尔蒙特家没齿难忘！”
男爵躬着几乎要折断的腰，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颤抖。
其夫人反应更快，一把将脸色苍白的艾莉亚拽到夏诺尔面前，语气殷切：
“女儿，快！快给将军大人赔罪！感谢将军不计前嫌！”
艾莉亚被推搡着，抬起头，对上夏诺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
她迅速压下眼底残余的惊悸与怨恨，努力挤出一个甜美却略显僵硬的感激笑容，微微屈膝：
“艾莉亚……谢将军大恩。今日若非将军，我家恐遭大难。此恩……艾莉亚铭记在心，来日必当报答。”
标准的贵族小姐做派，甜腻动人。
“小事一桩。”
夏诺尔随意地摆摆手，仿佛刚才施加的威压只是幻觉。
他目光在艾莉亚和诺亚之间逡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你方才反应激烈，似乎……与我这位部下是旧识？”
“是……认识！”
艾莉亚愤愤地瞪了一眼诺亚道。
“是嘛？诺亚，你都没和我说过这事！！”
说着，他手臂自然地搭上诺亚的肩膀，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点。
诺亚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语气平板无波：
“回长官，确有一面之缘……偶遇过艾莉亚小姐。”
这一幕落在艾尔蒙特夫妇眼中，不啻为天降福音！
修罗将军的亲信副官竟然认识自家女儿？！
难道……女儿私下竟有这等机缘，攀上了这般人物？
男爵眼中精光大盛，肥胖的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恐惧从未存在过：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都是熟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搓着手，看向诺亚的眼神已带上了几分“看未来女婿”的谄媚。
然而，艾莉亚却扭过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毫不掩饰对诺亚的厌恶。
“嗯？”
夏诺尔眉梢微挑，搭在诺亚肩上的手未动，语气却陡然掺入一丝冰碴般的凉意。
“艾莉亚小姐这态度……是不屑与我麾下将士做朋友？”
他明明在笑，周遭空气却仿佛瞬间降温。
艾尔蒙特男爵浑身一颤，冷汗刷地又下来了，急忙摆手：
“不不不！将军您误会了，小女绝对没有这个意……”
“我问你了吗？”
夏诺尔眼皮一抬，目光如冷电般刺向男爵。
后者如遭雷击，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喏喏不敢再言，只能拼命向女儿使眼色。
一旁的诺亚适时垂下眼帘，演技大爆发，配合地露出一丝黯然和委屈，低声道：
“长官，或许……是属下出身微末，不配与艾莉亚小姐这样的贵族千金结交。”
这以退为进的一招，让艾莉亚的母亲几乎跳起来。
她狠狠掐了一把女儿的胳膊，脸上挤满讨好的笑容：
“诺亚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看得上艾莉亚，愿意和她做朋友，是我们艾尔蒙特家的荣幸！”
“艾莉亚，还不快跟诺亚大人好好说话！”
她用力将艾莉亚往诺亚身边推了推。
艾莉亚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恨意。
再次抬起头，她脸上已换上一副羞涩歉然的表情，微微歪头，声音甜得发腻：
“诺亚……哥哥，对不起嘛，刚才是我失礼了。其实……人家在初次见面时就很仰慕您呢，只是不好意思说……”
她一边说，一边状若无意地向诺亚靠近半步，眼波流转，演技精湛，活脱脱一个情窦初开又带点骄矜的贵族少女。
可惜，她这番做派落在早已看穿其本性的夏诺尔和诺亚眼中，只觉虚伪恶心。
诺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强忍着后退的冲动。
夏诺尔眼底同样掠过一丝不耐与厌恶，忽然举起手中刚刚被侍者重新斟满的酒杯，手腕不经意地一抖——
哗啦！
殷红的酒液精准地泼了艾莉亚满头满脸！
精心修饰的妆容瞬间糊开，昂贵的礼服前襟染上一大片暗红污渍，她惊叫一声，狼狈不堪。
“啧！”
夏诺尔皱眉，嫌弃地将酒杯随手扔给一旁战战兢兢的侍者，声音怒意。
“谁负责的酒水？都馊了也敢呈上来？！坏了本将军的兴致！”
宴会管事连滚爬爬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赔罪，迅速为夏诺尔更换酒具，清理地面。
动作麻利至极，甚至不敢多看夏诺尔一眼。
完毕，夏诺尔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呆若木鸡的艾莉亚。
脸上浮现一丝毫无诚意的、十分玩笑的戏谑：
“艾莉亚小姐怎么在这儿？不好意思，没留意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酒’确实馊了，泼掉了也好。”
艾莉亚浑身颤抖，不是冷的，而是气的。
脸上冰凉的酒液混合着脂粉，滴滴答答落下，屈辱感如同毒蛇啃噬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