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郡城,东市“锦绣街”。
游平安将马车停在“汇通票号”门侧,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这间门面气派、客流不断的银号。
昨日四海商会钱管事在碧水村碰了软钉子后,游所为判断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从商业上施压。
游家如今虽有些田产和初步联合的村子,但主要现钱流水和对外结算,还是通过这间与郡守府关系密切、信誉尚可的汇通票号。
“游大郎,稀客稀客!”票号二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吴,见游平安进来,立刻堆笑迎上,“可是要支取银钱?还是办理汇兑?”
“吴掌柜。”游平安拱手,“今日来,是想查查上月那笔从百草堂”结算回来的药材款子,是否已全额到帐?
另外,家父有意在镇上盘间小铺面,做些山货土产生意,想问问贵号可否提供些短期借贷,利息几何?”
吴掌柜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铄了一下,引着游平安到里间雅室坐下,亲自斟茶:“游大郎放心,百草堂孙掌柜的信誉您是知道的,那笔款子三日前便已结清,一分不少。至于借贷嘛————”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不瞒您说,近日郡城各家银根都有些紧,尤其是对小额借贷,审核格外严格。
贵府虽在碧水潭颇有产业,但毕竟————嗯,未曾有郡城商铺或大宗田契抵押,这放款额度恐怕————”
游平安心中微沉。
以往与汇通票号打交道,虽不算格外热情,却也从未在借贷之事上如此推诿。
孙掌柜那笔药材款是游家近期最大一笔进项,也是维持农垦队运转和准备开拓铺面的激活资金,不容有失。
而借贷受阻,则意味着游家想要快速积累资本、拓展产业的想法会遇到困难。
“吴掌柜,游家与贵号合作多年,向来守信。
碧水潭的田产虽未在郡城登记,但实际产出与收益,您是清楚的。
可否通融一二?”游平安尝试争取。
吴掌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游大郎,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不是敝号不肯通融,实在是上头有了吩咐,近期对某些”客户的借贷,需格外谨慎。
尤其是————与四海商会那边有些不愉快”的客户。您昨日,是否见过钱管事?”
果然!游平安心中一凛。
四海商会的手,伸得真快!
竟能影响到汇通票号的放贷决策!
这钱富贵,看来在郡城商界能量不小。
“确有此事。”游平安不动声色,“钱管事欲购碧水潭稻米,然家中确实无馀粮可售,婉拒了。
莫非因此,便成了贵号需格外谨慎”的客户?”
吴掌柜干笑两声,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游大郎,生意场上,和气生财。
四海商会背景深厚,与各方关系盘根错节。
贵府守着碧水潭那等宝地,若能与之合作,自是双赢。
何必————唉。”他顿了顿,“这样吧,那笔百草堂的款子,您今日便可全额支取。
至于借贷之事,容吴某再向大掌柜请示请示,过几日给您回话,如何?”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不想彻底撕破脸皮。
游平安知道今日是谈不出结果了,便起身道:“那便有劳吴掌柜费心。款子我先支取一部分,剩馀暂存贵号。
借贷之事,还请多美言。”他需要留些现金在手,以应不时之需。
“好说,好说。”吴掌柜松了口气,亲自陪着游平安办理了支取手续。
揣着刚取出的一百两银票和些许散碎银子,游平安走出汇通票号,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四海商会的打压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显见对方是铁了心要给游家颜色看,逼迫游家就范。
这还只是在商业借贷层面的叼难,若对方动用更激烈的手段——
他正思忖着接下来是去栖霞观驻点找裴松执事,还是直接去落霞山女修可能下榻的“明月轩”碰碰运气,转达父亲的口信,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闪开!快闪开!”车夫的惊叫声、路人的惊呼声混作一团。
游平安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辆拉满货物的双辕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拉车的两匹健马眼珠赤红,口吐白沫,发疯般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撞过来!
车夫早已被甩脱在地,路上行人纷纷惊恐避让,但游平安刚走出票号门口,正处于街道相对狭窄处,左右皆是店铺门面,后退不及!
电光石火间,游平安顾不得许多,体内炼气二层巅峰的气血轰然爆发,双脚猛踏地面,不退反进,朝着侧前方一扑,意图从疯马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穿过去!
然而,那两匹疯马仿佛认准了他,竟在狂奔中微微调整方向,巨大的车身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撞向他原本的闪避路线!
更诡异的是,游平安在扑出的瞬间,眼角馀光似乎瞥见不远处街角,一道模糊的身影手指微动,似在掐诀!
不是意外!是谋杀!
游平安心中警铃大作,身在半空已难以借力变向,眼看就要被沉重的车辕撞上!
以他先天武者的体魄,若被正面撞实,也要骨断筋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枪鸣,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街道上空炸响!
一道淡金色的枪影虚影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在冲在最前那匹疯马的前关节处!
“唏律律——!”疯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连同后面的车厢顿时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歪倒,擦着游平安的衣角狠狠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木制车厢碎裂,里面装载的麻袋破裂,撒出大量谷糠。
游平安就地一滚,卸去冲力,翻身跃起,毫发无伤,但脸色已是一片冰寒。
他猛地扭头,看向枪影袭来的方向,街对面“悦来茶楼”的二楼窗口,一道持枪的挺拔身影一闪而逝。
是永宁!他竟暗中跟来了郡城!
游平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后怕和愤怒。
若非四弟及时出手,今日他恐怕凶多吉少!而且,这绝非意外!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刚才瞥见的那处街角,那里已空无一人。
又看向地上挣扎嘶鸣、眼中血丝未褪的疯马,以及摔得七荤八素、正徨恐爬起的车夫。
“我的马!我的货!”车夫哭喊着,似乎真是无辜受累。
但游平安不信。
四海商会刚施压,自己就在票号门口遭遇“意外”?太巧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质问,而是快速扫视周围。
不少路人惊魂未定地围观,指指点点。
汇通票号的吴掌柜也闻声跑了出来,看到眼前景象,脸色变了变。
“游大郎,您————您没事吧?”吴掌柜挤上前,关切问道,眼神却有些躲闪。
“托福,捡回一条命。”游平安冷冷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吴掌柜,郡城治安何时如此不堪了?光天化日,闹市惊马,险些酿出人命!”
“这————这定是意外,意外!”吴掌柜连忙道,“许是马匹突然染疾————游大郎受惊了,快进来喝杯茶压压惊!”
“不必了。”游平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替我转告钱管事,生意不成仁义在。若想用这等下作手段,游家接着便是。告辞。”
说完,他不再理会吴掌柜难看的脸色和周围议论的人群,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有去追查那消失的施法者,也没有理会那车夫,此刻最重要的是离开这是非之地,与永宁汇合,并将这最新的险情告知父亲。
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今日是“意外”,明日可能就真是刀剑加身了!
四海商会,或者说其背后的赤阳门,已经不耐烦了!
游平安脚步匆匆,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摸了摸怀中尚温的银票,又感受着方才那救命的枪意馀韵。
商业打压,街头暗杀————对方的手段一环扣一环,狠辣直接。
碧水潭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
而游家的反击,也必须开始了。
与此同时,碧水潭,观澜阁。
正在打坐的游所为,猛然感到怀中诸天万象盘剧烈震颤,烫得惊人!
他急忙取出,只见玉盘光华乱闪,中央卦象局域一片混沌,随即强行凝聚出一行血色小字:
【凶兆:血光之灾已临,平安遇袭,郡城恐有变。速决断!】
平安遇袭!郡城有变!
游所为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玉盘的预警,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他立刻冲向阁外,厉声喝道:“长生!立刻去潭边,燃起三堆烽火,向各村示警,令乡老会即刻组织青壮,携带农具,速来碧水村集合!快!”
游长生正在阁外读书,闻声虽不明所以,但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毫不迟疑,应声奔去。
游所为又看向闻声赶来的林秀娘和张婉儿,快速吩咐:“秀娘,婉儿,你们立刻带着承儿和业儿,还有萍萍,去后山我们早先看好的那个山洞暂避!
带上干粮清水,没有我的消息,绝不出来!”
“当家的,出什么事了?”林秀娘脸色发白。
“来不及细说,照做!”游所为语气斩钉截铁。
安排完家人,他独自站在观澜阁露台,望着通往郡城的方向,手握紧栏杆,骨节发白。
平安遇袭————永宁是否安好?四海商会————赤阳门————你们终于忍不住了么?
以为用这等卑劣手段,就能逼我就范?就能夺走碧水潭?
游所为眼中寒光暴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玉盘提示“速决断”,意味着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你们要战,那便战!”
他转身回到阁中,从暗格里取出一物一那是落霞山周梦瑶所赠的云霞托月玉佩。
原本想作为后手,如今,不得不提前动用了。
他注入一丝灵力,玉佩微微发光。与此同时,他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封短信,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护院。
“你速持此玉佩和此信,前往郡城明月轩”,查找落霞山周梦瑶仙子。
告诉她,碧水潭游家,愿与落霞山加深合作,共御外侮。
赤阳门四海商会已对游家下杀手,请她务必施以援手,至少————保住平安、
永宁性命,并设法让他们尽快脱身回返!快去!”
护院接过玉佩和信,深知事关重大,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做完这些,游所为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从隐龙山带回的黑色长剑“墨渊”,缓缓抽出。
剑身漆黑,映不出半点光亮,却自有森寒之气弥漫。
他抚过剑身,低语道:“老伙计,许久未饮血,今日,或许要请你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