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碧水潭的天空。
观澜阁内，气氛凝重如铁。
游平安浑身尘土，衣袍上还带着惊马冲撞时擦破的痕迹，但眼神冰冷锐利，不见慌乱。
游永宁站在他身侧，铁枪斜指地面，枪尖寒芒吞吐不定，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那是方才在郡城街头，以枪意震毙疯马、惊走暗处施法者时沾染的。
“四海商会————钱富贵————”游所为听完长子简短的叙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不见怒色，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先是商业断贷，后是街头谋杀。好一个和气生财”，好一个名门正派”。”
“爹，他们敢在郡城闹市动手，已是肆无忌惮。”游平安声音发寒，”若非四弟暗中跟随，我今日怕已成了车下亡魂。他们下一步，恐怕就是直接冲着碧水潭来了。
游长生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爹，各村烽火已起，乡老会正组织青壮赶来。咱们————真要跟他们拼了？”
“不是拼，是自保。”游所为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通体漆黑的“墨渊”长剑。
剑身出鞘半寸，幽暗的寒光映亮了他沉凝的眼眸。
“人家刀已架在脖子上，难道引颈就戮？
他们以为我游家是软柿子，今日，便让他们知道，碧水潭的泥，也能硌碎他们的牙！”
他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平安，你立刻去村口，与赶来的各村青壮汇合。
不必多言，分发农具、柴刀，按平日操练的阵型，扼守进村要道。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主动攻击，而是守住门户。若有人强闯，格杀勿论！”
“是！”游平安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长生，你留在观澜阁，照看好你娘、嫂嫂和孩子们。
若有万一————带他们从后山密道走。”游所为看着次子，“你的文心，是未来之种，不能折在这里。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以待将来。”
游长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儿明白！爹————您和大哥、四弟，千万小心！”
最后，游所为看向幼子。
游永宁挺直脊梁，手中铁枪嗡鸣，眼中战意熊熊。
“永宁，”游所为沉声道，“你的枪，是家中最利的刃。
今日，便用它为游家开一条血路！随我去潭边，我们迎接”客人。”
“是！”游永宁声音斩钉截铁。
父子二人走出观澜阁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际只馀一抹暗红。
潭边空地上，闻讯赶来的碧水村、小河村、青石坳等村的青壮，约莫七八十人，已在游平安的组织下，手持简陋武器，排成了松散的防御阵型。
虽然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紧张和恐惧，但无人后退。
碧水潭是他们的根，游家带领他们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此刻，同仇敌忾之心压过了畏惧。
游所为没有多说什么鼓舞的话，只是对众人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带着游永宁，走到潭边通往村外道路的隘口处，静静伫立。
夜色下，四周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该来的，终究会来。
约莫一炷香后，道路尽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火光闪铄，影影绰绰出现了二三十号人。
为首者，赫然是白日里在汇通票号笑容可掏的吴掌柜！
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和气，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狠戾。
他身旁，站着一名身着赤红劲装、面容倨傲的年轻修士，气息赫然是练气六层！
身后跟着的，则是十几名四海商会的护卫打手，以及七八个眼神凶悍、气息驳杂的陌生修士，看衣着做派，多半是郡城地下势力雇来的亡命徒。
“游所为！”吴掌柜在十丈外停步，扬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识时务者为俊杰！四海商会与赤阳门看中碧水潭，是你游家的造化！
白日里好言相商，你游家不识抬举，竟敢伤我商会马车，惊走贵客！
今日，若再不交出碧水潭地契，配合商会接管，休怪吴某不讲情面，血洗你这小小村落！”
“血洗村落？”游所为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诮，“吴掌柜，你一个开票号的，何时也干起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是四海商会的生意，还是赤阳门给你的胆子？”
吴掌柜脸色一僵，他身旁那赤阳门年轻修士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倨傲地扫视游家父子及后方严阵以待的村民：“赤阳门外门执事，炎烬。游所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碧水潭地脉特殊，理应由我赤阳门这等擅御火法之大宗镇守，方能化煞为祥，福泽一方。
你游家不过凡俗小族，霸占宝地，是暴殄天物，亦恐招致煞气反噬，祸及自身。
今日交出地契，携家离开，我赤阳门可赐你金银，保你全家平安。
若再冥顽不灵————”他眼中杀机一闪，“这碧水潭，便是你游家葬身之地！”
“好一个福泽一方”！”游所为握紧了手中墨渊剑，”强取豪夺，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赤阳门，便是这般做派？”
“找死！”炎烬被激怒，他本就没将游家放在眼里，此刻更不耐烦，挥手喝道，”给我上！拿下游家父子，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杀！”吴掌柜和那些雇来的亡命徒齐声呐喊，挥舞着刀剑，朝着隘口冲来那七八个气息驳杂的修士也各自祭出法器，光芒闪铄。
“永宁！”游所为低喝一声，墨渊剑终于完全出鞘，漆黑剑身划过一道幽暗弧光，迎向冲在最前的两名亡命徒！
游永宁早已按捺不住，炎烬话音未落时，他手中铁枪已如毒龙出洞，带着低沉的破空声，直刺炎烬面门！
枪尖那点金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凛冽的枪意瞬间锁定目标！
炎烬没想到这少年说动手就动手，速度如此之快，枪意如此凌厉！
他毕竟是练气六层，反应不慢，腰间一柄赤红色短刃瞬间弹出，迎向枪尖！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
炎烬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与锋锐无匹的劲气顺着短刃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
他心中骇然：这少年不过练气五层，力量枪意怎会如此强横？！
而游永宁一枪逼退炎烬，毫不停歇，枪随身转，化作一片金色枪影，扫向旁边两名扑来的商会护卫！
那两人不过是淬体境的武者，如何抵挡这蕴含龙鳞枪意的攻击？
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枪影扫中胸膛，倒飞出去，眼见不活。
另一边，游所为手持墨渊剑，剑法并无花哨，却快、准、狠！
漆黑剑光每次闪动，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下。
他修为虽只练气三层，但《青木长生诀》灵力绵长，剑法更是兼具前世记忆的简洁狠辣与今生磨砺的沉稳，对付这些大多淬体境、仅有两三个练气初期的杂兵，游刃有馀。
墨渊剑的特性更是诡异，伤口极难愈合，中剑者无不痛呼倒地。
“拦住他们！杀了那老的！”吴掌柜躲在后面，尖声叫道。
那七八个雇来的修士见状，分出四人围向游所为，另外三人则配合赤阳门的炎烬，全力攻向游永宁！
战斗瞬间白热化！
游永宁面临炎烬与三名练气中期修士的围攻，压力陡增。
但他眼神沉静，枪法展开，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灵蛇出洞，将《破军枪诀》与昨夜领悟的一丝龙鳞枪意发挥到极致。
铁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枪不离对手要害，竟以一敌四，不落下风！
尤其是那龙鳞枪意带来的威压与穿透力，让炎烬等人束手束脚，稍有不慎便可能受伤。
“这小子有古怪！结阵！”炎烬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三名雇佣修士闻言，立刻变换方位，隐隐结成一种合击阵势，气机相连，攻势顿时严密数倍。
游永宁顿感压力大增，枪法虽精，但修为差距和人数劣势开始显现。
他左支右绌，几次险象环生，臂膀也被一道火系术法擦过，灼痛传来。
“永宁！”游所为见状心急，但他也被四名修士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后方村民组成的防线也与商会护卫、亡命徒混战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游平安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浑身浴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竭力维持阵线，但村民毕竟训练时间短，装备简陋，开始出现伤亡。
眼看局势渐趋不利，游所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要动用怀中某件底牌。
就在这时！
“咻——！”
一道清越的破空声陡然自天际传来！
下一刻，一道月白色的流光如同九天垂落的匹练，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入场中，精准无比地掠过那三名结阵围攻游永宁的雇佣修士！
噗！噗！噗！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涌如泉！
月白流光丝毫不停，在空中一个优雅的转折，轻飘飘地落在战圈之外。
光芒敛去，现出一道窈窕清冷的身影。
月白长裙，面罩轻纱，正是落霞山周梦瑶！
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如秋水般的长剑，剑尖一滴血珠缓缓滑落。
在她身后，李红叶和其他三名落霞山女修也相继落地，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冰冷的目光扫视全场。
激战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干脆利落的斩杀震慑住了。
“落————落霞山？！”吴掌柜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炎烬也是瞳孔骤缩，脸色难看至极。
他认得周梦瑶，知道她是落霞山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修为已至练气九层，远非自己能敌！
周梦瑶看都没看吴掌柜和炎烬，目光落在游所为身上，微微颔首：“游家主，梦瑶来迟一步。”
游所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抱剑拱手：“周仙子援手之恩，游家没齿难忘！”
周梦瑶目光转向炎烬，声音清冷如冰：“赤阳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连山郡乃我落霞山辖地，碧水潭游家受我落霞山庇护。
尔等在此行凶，是当我落霞山无人么？”
炎烬脸色铁青，咬牙道：“周梦瑶！碧水潭地脉关乎重大，非你落霞山一家可独占！我赤阳门————”
“滚。”周梦瑶打断他，吐出一个字。手中秋水长剑微微一振，剑气森然。
炎烬剩下的狠话卡在喉咙里，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杀意，又看了看地上三具无头尸体和虎视眈眈的落霞山女修，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他狠狠瞪了游所为父子一眼，又畏惧地瞥了周梦瑶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走！”
说罢，竟不顾吴掌柜等人，转身便走。
那几名雇佣修士和四海商会的护卫打手早已胆寒，见赤阳门的人都撤了，哪里还敢停留，发一声喊，搀扶起伤员，狼狈不堪地朝村外逃去。
吴掌柜连滚爬爬，哭喊着“炎执事等等我”，追了上去。
转眼间，敌人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借和几具尸体。
碧水潭边，恢复了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游所为看着周梦瑶，郑重一礼：“多谢仙子。此恩，游家必报。”
周梦瑶收起长剑，淡淡道：“分内之事。
游家主既持我落霞山客卿玉佩，便受我宗庇护。
赤阳门此番退去，未必甘心，游家还需早做打算。”她看了一眼游永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令郎————很不错。”
游永宁收枪而立，对她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周梦瑶也不在意，对游所为道：“我会在此暂留两日，震慑宵小。
游家主尽快处理善后吧。”说罢，带着李红叶等人，走向观澜阁方向，显然是要在那里落脚。
游所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浑身浴血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幼子，以及开始收敛同伴尸体、救治伤员的村民，心中五味杂陈。
危机暂时解除。
但赤阳门不会罢休，四海商会背后还有郡城其他势力————碧水潭，已成旋涡中心。
而游家，经此一夜血战，也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握紧手中染血的墨渊剑，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