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畔,游家东侧的缓坡上,一片约莫两亩的灵田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光泽。
游长生蹲在田埂边,小心地拨开一株稻禾宽厚修长的叶片,目光落在其中一穗刚刚抽出的、青碧色稻穗上,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爹!大哥!永宁!快来看!青芽稻————结穗了!”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正在不远处水榭商议事情的游所为父子三人闻声,立刻快步走来。
灵田是游家三年前开始尝试开辟的。
种子来源于上一次游平安从郡城“问道司”永宁入门时,换回来的报酬。
一小袋名为“青芽灵稻”的灵谷种子。
据那赵谦说,此稻需灵气滋养方能生长,三年方可成熟,所结灵米蕴含温和灵气,长期食用有助淬体养气。
游家得了种子,便在碧水潭边选了这块地势平缓、水汽充足的地块,由游长生参照一些农书,小心翼翼地试种。
过程并不顺利。
第一年,稻苗长势倒是不错,叶片碧绿宽大,但只抽穗扬花,最终却未能结实,只留下空瘪的稻壳。
第二年依旧如此。
游长生翻阅典籍,请教老农,调整了灌溉、施肥,用的是稀释后的妖狼骨粉和草木灰,甚至尝试以自身微弱的文气疏导地气,但稻禾依然只开花不结果。
此事一度让游家人有些气馁,觉得或许是碧水潭地气特殊,或者是灵气不足又或者是种子本身有问题。
但游所为坚持让游长生继续照料,权当积累经验。
游长生也耐下性子,每日细心观察记录,将这片灵田当作修行静心的一部分o
没想到,这第三年的深秋,在稻禾第七次抽穗时,竟然真的结出了沉甸甸的青碧色稻穗!
虽然每株稻禾只结了一两穗,且稻粒尚显青涩,但这无疑是巨大的突破!
“好!好!”游所为俯身仔细查看那青碧色的稻穗,稻粒饱满,隐隐有灵气内蕴。
他虽不通灵农事,但也能感受到其中生机勃勃。
“长生,你做得很好!七年孕养,终得正果!”
游平安更是大喜:“这可是灵米!若能稳定产出,不仅自家食用大有裨益,拿出去交换,也是极好的资源!”
他深知灵米在修行界的价值,远非普通金银或凡俗粮食可比。
游永宁也自露奇光,他能感觉到稻穗中蕴含的灵气虽然微弱,却十分精纯温和,与他服用过的某些低阶丹药气息相似。“二哥,这稻子何时能成熟收割?”
游长生估算了一下:“看这长势,还需月馀,稻粒方能完全饱满,灵气内敛。届时才是最佳收割时机。”他抚摸着稻叶,感慨道,“这青芽稻当真奇特,前六年只长杆叶,积蓄地力灵气,第七年方全力结实。若非爹坚持,我几乎要放弃了。”
“万物生长,各有其道。厚积方能薄发,这稻禾之道,与你儒道修行,亦有相通之处。”游所为欣慰地看着次子,这三年的静心照料,也让长生心性愈发沉稳。
正说着,负责外围巡哨的一名护院壮丁匆匆跑来,脸色有些紧张:“家主,大少爷!村口来了几个人,自称是郡城四海商会”的管事,说是————想收购咱们碧水潭特产的“碧水晶米”!”
碧水晶米?
游家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警剔。
他们自家种的青芽稻尚未完全成熟,更未对外透露半分,何来“碧水晶米”之说?
这“四海商会”名头不小,是连山郡乃至东广州都有分号的大商会,背景复杂,与各大仙宗、本地豪族都有牵连。
此时突然上门,指名要收购根本不存在的“碧水晶米”,其意可疑。
“来者几人?修为如何?”游所为沉声问。
“三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两个随从。气息————看不透,至少是练气中期,那管事可能更高。”护院游福低声道。
他如今有淬体五层实力,配合游永宁改良过的基础拳脚和军中合击之术,等闲淬体后期也不惧,但面对真正的练气修士,差距依旧明显。
游所为略一沉吟:“平安,你去接待,客气些,先探探虚实。
就说碧水潭确有些潭边野稻,品质尚可,但产量极低,仅供自家食用,并无多馀出售。
若他们坚持,可赠予一小袋寻常稻米样品,打发了事。
长生,你继续照看灵田,勿要让人靠近。
永宁,你暗中戒备,若有异动,不必留手。”
“是!”三兄弟领命,各自行动。
游平安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两名机灵的护院,来到村口临时搭建的待客草棚。
那三人已在棚中安坐,管事是个面白无须、笑容可鞠的胖子,一身锦缎,手指上戴着枚显眼的翡翠戒指。
两个随从则是精悍的武者打扮,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游大郎,久仰久仰!”胖管事见游平安出来,立刻起身,热情拱手,“鄙人四海商会连山郡分会管事,钱富贵。冒昧来访,还请海函。
“钱管事客气了。”游平安还礼,不卑不亢,“不知贵商会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钱富贵笑眯眯道:“听闻碧水潭钟灵毓秀,所产稻米晶莹如玉,蕴含灵气,堪称碧水晶米”,乃养生佳品。
我四海商会专司收集各地奇珍异产,故而特来拜访,希望能与游家合作,收购此米。价格嘛,好商量,绝不会让游家吃亏。”
游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钱管事怕是误听了传言。
碧水潭边确有些野稻,因水质好,长得饱满些,但也只是寻常稻米,哪敢称碧水晶米”?
更谈不上蕴含灵气了。家中自用尚且不足,实在没有馀粮出售。让钱管事白跑一趟了。”
钱富贵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游大郎过谦了。
我四海商会的消息,向来少有差错。
贵府能得栖霞观、落霞山两宗青眼,想必这碧水潭定有不凡之处。
些许稻米,于游家不过九牛一毛。
若游家愿意合作,我商会不仅出高价收购,还可为游家提供丹药、符录、乃至低阶法器的购买渠道,价格从优。
这对游家的发展,可是大有裨益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有利益诱惑,又隐隐点出游家与仙宗的关系,暗示他们知道碧水潭不简单。
游平安心中警剔更甚,正想着如何周旋,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枪意波动从后方传来,虽一闪而逝,却带着警告意味。是永宁!
他定了定神,态度坚决了几分:“钱管事,非是游家不肯,实是无米可售。
贵商会的好意,游家心领了。
若他日真有富馀,定优先考虑贵商会。
今日实在抱歉。”说着,示意身后护院游福端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这是家中自食的稻米,虽非什么碧水晶米”,也还算干净,钱管事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这是要送客了。
钱富贵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游平安一眼,又似无意地扫过村内方向,最终呵呵一笑,接过布袋:“既如此,钱某便不勉强了。游家的心意,钱某领了。
日后若改变主意,可随时来郡城四海商会寻我。”他拍了拍游平安的肩膀,力道不轻,“游大郎,碧水潭虽好,却也需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有些东西,捂得太紧,未必是福。告辞。”
说罢,带着两名随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游平安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钱富贵,绝不仅仅是来买米的。
他最后那句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回到观澜阁,将情况一说,游所为面色凝重。
“四海商会————背后有赤阳门的影子。”游平安补充道,“我在郡城时有所耳闻,赤阳门不少外门产业,都由四海商会打理。
他们此番前来,恐怕是赤阳门授意,一是试探碧水潭虚实,二是借商会之手,施压谋利。所谓的“碧水晶米”,不过是个由头。”
“看来,赤阳门对碧水潭的觊觎,比预想的更急切。”游所为望向潭水,“灵稻结穗,灵气日盛,恐怕让他们更加坐不住了。
今日是商会管事,明日,说不定就是赤阳门的弟子亲自上门协商”了。”
游永宁握紧铁枪,冷声道:“来便是。正好试试枪。”
“不可莽撞。”游所为摇头,“赤阳门势大,正面冲突,吃亏的是我们。
但也不能一味退让,需得让他们知难而退,又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他思索片刻,“平安,你明日去一趟郡城,分别拜会裴松执事和卫秋灵仙子,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只说四海商会欲强买强卖,言语威胁。
不必添油加醋,但要突出对方背后的赤阳门影子。看看栖霞观和落霞山作何反应。”
“是。”游平安应下。
“长生,灵田需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尤其夜间。
永宁,你近日减少外出,多在村中及潭边巡视,若有陌生修士靠近,务必留意。
家里的护院,加紧操练,淬体膏不必节省。”
吩咐完毕,游所为独自走到观澜阁露台。
怀中诸天万象盘隐隐发烫,他取出查看,只见卦象已变:
【卦象:凶】
【提示:恶客临门,祸起萧墙。灵物初显,必招觊觎。七日之内,恐有血光。】
七日之内,血光之灾!
游所为心头一沉。
看来,对方的耐心,比预想的更有限。
是因为灵稻结穗,让他们确认了碧水潭的价值?
还是因为永宁归来后,游家展现出的“不配合”态度,激怒了他们?
他望向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青翠灵田,又望向深不见底的幽潭。
灵稻七年方得结实,是碧水潭封印松动灵气溢出,才能厚积薄发。
游家在这碧水潭畔,也默默积蓄了数年力量。
如今,灵稻已结穗,游家的“穗”,是否也到了该亮出锋芒的时候?
风雨欲来,既然避无可避。
那就让这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游所为握紧玉盘,眼中闪过决然。
碧水潭是游家的根,谁想动,就得先问问,他们父子手中已然磨利的“枪”
与“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