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底一夜,游永宁归来已过旬日。
这十日里,碧水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游家上下,因游永宁的回归和潭底奇遇,悄然发生着变化。
观澜阁顶层,如今成了游家最内核的所在。
游所为将此处划为禁地,除了父子四人,连林秀娘和张婉儿都很少上来。
阁中灵气浓郁,远胜宅院他处,尤其是游永宁感应到的那处与龙鳞枪共鸣的方位下方,灵气几乎凝成淡淡薄雾。
此刻,阁中灯火通明。
游所为、游平安、游长生、游永宁围坐一张方桌,桌上摊开着一张简陋的连山郡地图,以及几本帐簿、几枚玉简。
“爹,这是近三个月农垦队”的收支明细。”游平安将一本厚帐簿推到父亲面前,“按照您说的,各村以劳力、耕畜、种子入股,收成扣除赋税和留种后,按股分配。
试行下来,劳力不足的几户人家,今秋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对咱们很是感激。
青石坳和下柳屯也有意添加,只等咱们点头。”
游所为接过帐薄,并未细看,只问:“可有人不满?尤其是那些原本地多的?
”
“有。”游平安坦然道,“碧水村的王老财家,原本有三十亩上等水田,入了农垦队后,虽也得了实惠。
但总觉得自家田产混同”了,不如从前自在,私下有些怨言。
还有小河村的李二狗,仗着兄弟多,想多占股,被孙老丈和乡老会压下去了”
。
“有怨正常,只要不过分,便以疏导为主。王老财家若实在不愿,可允许其退股,但退出后不得再享受农垦队水利、畜力等便利。”游所为淡淡道,”至于李二狗之流,该敲打便敲打。规矩立了,便要守。”
“是。”游平安应下。
游所为又看向游长生:“长生,你那边如何?”
游长生面前摊着几卷书和几张纸,纸上墨迹犹新。
他拿起其中一张,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几个人名和简单的评语:“按爹的吩咐,我这段时间观察了各村在镇上读书的孩童,以及与萍萍家相熟、品性口碑不错的几家孩子。
初步筛选出六人,年纪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都算灵俐,家境也清白。
其中小河村李老栓家的小孙子李承志,今年十岁,在镇上明理堂”读书,夫子常夸其心性质朴,勤勉向学”,萍萍也说这孩子懂事,常帮她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李承志————”游所为沉吟,“李家厚道,家风正,可重点观察。
不过教导之事,不急在一时。
你先以整理古籍、需要帮手誊抄为名,偶尔让这些孩子来观澜阁外围做些轻省活计,给些报酬,暗中观察其心性耐力。记住,品性第一,天赋其次。”
“儿明白。”游长生点头,将名单小心收好。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为家族未来储备人才,而且是走“文道”路线的种子,意义非同一般。
最后,游所为的目光落在幼子身上。
游永宁坐得笔直,手边放着那杆已焕然一新的铁枪,枪身暗金流转,虽静置不动,却自有一股沉凝锋锐之气。
“永宁,你的修为稳固了?”
“已稳固在练气五层中期。”游永宁答道,“龙鳞枪的传承信息消化了些许,枪法有所精进。
潭底那杆枪————与我联系愈发清淅,但如它所言,如今取之无益,反可能惊动封印。”
“恩,机缘未至,不可强求。”游所为点头,“你如今是家中最强战力,也是外人最关注的目标。赤阳门那边,可有动静?
”
游永宁眼神微冷:“昨日去镇上采买灵炭,遇到两个赤阳门外门弟子在百兵铺”前指指点点,言语间对碧水潭多有不敬,被我以枪意稍作震慑,未起冲突。
但他们离开时眼神不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预料之中。”游所为并不意外,“赤阳门行事霸道,你路上伤了他们的人,又在自家门口落他们面子,报复迟早会来。
只是眼下四家共治的协议还在,他们未必敢明着大举进犯,更可能使些阴私手段,或是————借刀杀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个盛装灵液的粗布包裹,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青铜壶。
“永宁归来,潭底又有异动,家中灵气日盛。
这是好事,但怀璧其罪,须得更快提升自家实力。这壶中灵液,便是关键。”
游平安和游长生都看向那古朴的铜壶。
他们知道父亲从隐龙山带回此物,也知晓灵液神效,但具体细节,游所为并未多说。
游所为将壶盖揭开一道细缝,一股精纯清冽的灵气顿时逸散出来,阁中灵气浓度再增。
他迅速盖好,沉声道:“此壶有汇聚凝炼灵气之能,置于灵气浓郁处,日久可生灵液”。
自永宁触动潭底之物后,碧水潭灵气愈发活跃,此壶凝液速度也快了几分。
如今壶中,约有十五滴灵液。”
十五滴!游平安和游长生都吸了口气。
他们深知此物珍贵,一滴稀释后便让父子二人接连突破,这十五滴若运用得当,足以让游家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灵液虽好,但需用在刀刃上,且不可竭泽而渔。”游所为道,“我意,取五滴,兑入之前熬制的淬体膏”中,增强药力,供平安及挑选出的十二名最可靠的护院壮丁使用。
务求在最短时间内,让平安突破至淬体九层,其馀人等至少达到淬体六层以上。
”
“取三滴,予长生温养文心,滋养神魂。儒道修行,重在神魂根基,此物正合你用。”
“取两滴,予永宁巩固修为,参悟枪意。你新得传承,正是需要精纯灵气夯实基础、领悟精髓的时候。”
“剩馀五滴,暂且留存,以备不时之需,或待家中再有合适子弟出现时使用。”
分配方案清淅合理,三兄弟均无异议。
“爹,那您呢?”游平安问道。父亲修为在练气三层,同样需要资源。
游所为笑了笑:“我自有《青木长生诀》与潭边灵气,修炼速度已比往日快了许多。
况且,管理家族、统筹谋划,同样消耗心力。
资源有限,当优先用于你们兄弟和家族护卫之力。”
他看向游永宁:“永宁,你明日开始,便协助平安,用灵液强化后的淬体膏,操练那十二名护院。
不必吝啬手段,要让他们尽快形成战力。
同时,你自身修炼不可懈迨,尤其要熟悉新得的枪意运用,我预感,麻烦不远了。
”
“是。”游永宁重重点头。
“长生,你文心初成,需静心体悟。
教导童子之事,徐徐图之,莫要因此眈误自身修行。
另外,”游所为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游长生发现的“潭心玉”,“此玉你贴身佩戴,有温养神魂、平心静气之效,对你大有裨益。”
游长生郑重接过,入手温润,香气清心,果然觉得精神一振。“谢爹。”
“平安,你肩上的担子最重。对外,与郡守府、各仙宗驻点、乃至其他本地势力的连络周旋不能断,分寸要拿捏好。
对内,农垦队、家中产业、人员调配,都要你统筹。
修炼之事,再忙也不能落下,炼气二层是关键,一旦突破,气血转化,对你日后冲击练气三层有莫大好处。”
“爹放心,儿晓得轻重。”游平安肃然应道。
商议既定,夜色已深。
游所为让三兄弟各自回去休息,自己却独自留在观澜阁顶层,凭栏望潭。
怀中诸天万象盘微微发烫。
他取出查看,卦象依旧模糊,但“吉中藏凶”的警示并未消失,反而在“凶”字边缘,隐隐有血色纹路浮现。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郡城方向,又转向赤阳门在连山郡驻地的方位。
忽然,他心有所感,低头望向潭水。
深沉的夜色下,潭面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暗,一丝极淡的、若非他与潭底灵蟒及龙鳞枪有微弱联系几乎无法察觉的煞气,正从极深处悄然渗出,旋即又被某种力量压制下去。
“封印————松动了?”游所为心中一凛。
是因为永宁触动龙鳞枪,引动了潭底平衡?
还是因为碧水潭灵气变化,影响了镇压阵法?
亦或是————外界某些人的手段,已经开始触及这潭底的秘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留给游家安稳发展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他握紧手中的诸天万象盘,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冷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游家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眼中精光闪铄,“想要动碧水潭,就得先问问,我们父子手中的枪,答不答应!”
夜风拂过潭面,带起细碎涟漪。
观澜阁中灯火熄灭。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而风雨,便是其化龙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