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往东五里，有个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河村，村头第一家便是李富贵家。
三间土坯房，房门挂着一些油菜花干，周边围着个收拾得干净的竹篱小院，院里晒着些干菜，两只芦花鸡在角落刨食。
林秀娘挎着个小竹篮，篮里装着半匹新扯的棉布和两包镇上买的桂花糕，这是准备送给李婶的礼。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来，心里却有些打鼓。
李富贵家她以前也走动过，李婶是个爽利人，就是嘴巴快，不知道能不能托付打听姑娘的事。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李婶那特有的大嗓门：
“……你说你，二十岁的人了，整日就知道闷头做活，针线女红也不上心，将来到了婆家可咋整！”
一个细细柔柔的声音小声辩解：“娘，我那不是……想着多织些布，好多换点钱，给爹抓药嘛……”
“哎呀，你这丫头！你爹的药钱用得着你操心？
娘就是愁你这性子，太实诚，将来嫁出去怕是要吃亏！”
林秀娘在门外听得真切，心里一动，这说话的该就是李家闺女萍萍了。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唤道：“李婶子在家吗？”
院里的声音一顿，随即门帘一掀，李婶那张圆脸探了出来，一见是林秀娘，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是秀娘啊！快进来快进来！萍萍，赶紧倒茶！”
林秀娘笑着走进院子，把竹篮递过去：“路过，来看看婶子。带了点布料，给萍萍做件衣裳。”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李婶接过篮子，掀开布一看，眼睛亮了亮，“这料子厚实，颜色也正，萍萍快来谢谢你秀娘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姑娘从屋里走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身材纤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秀，鼻梁挺直，最特别的是那双眼，黑白分明，眼神干净得象山泉水。
她看见林秀娘，有些腼典地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谢谢婶子。”
“好孩子，别客气。”林秀娘打量着李萍萍，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身段也好，眼神清明，不象有些村里姑娘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泼辣过了头。
三人进了堂屋，李萍萍手脚麻利地倒了茶，又去灶房端了碟自家晒的南瓜子来，然后就安静地坐在李婶下首，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婶拉着林秀娘说话，从今年收成说到镇上粮价，又从游家潭边的庄稼长势夸到游平安能干。
林秀娘含笑应着，偶尔把话题往李萍萍身上引：
“萍萍这姑娘真勤快，我刚才进来还听你说她织布呢。”
“可不是嘛！”李婶一拍大腿，打开了话匣子，
“这丫头，性子闷，不爱说话，就喜欢闷头干活。
织布、绣花、做饭、喂鸡，样样拿得起，就是……唉，太老实了，不机灵。
前阵子村里王婆给她说了个镇上的小掌柜，人家来相看，她倒好，问三句答一句，还把人家送的绸缎料子给退回去了，说‘无功不受禄’，气得王婆直跳脚！”
李萍萍脸更红了，小声辩解：“娘，那人眼神不正，老往我身上瞟……那料子又那么贵，收了以后说不清……”
“你看你看，就这死脑筋！”李婶气得戳她脑门。
林秀娘却听得心中微动。
眼神不正，退回贵重礼物……这姑娘不仅勤快，心里还有杆秤，知道分寸。
这品性，倒是难得。
想到这…
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别的。
原来李富贵前两年上山采药摔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主要靠李婶操持，李萍萍是长女，下面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在镇上学堂读书。
这姑娘为了补贴家用，除了干农活，还跟着村里一个老绣娘学了手艺，绣些帕子、荷包托人带到镇上卖，手艺据说还不错。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林秀娘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起身告辞，李婶热情地送到院门口，李萍萍也跟了出来。
“秀娘婶，您慢走。”李萍萍轻声道，目光落在林秀娘挎着的空竹篮上，尤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婶子，这是我绣的帕子，绣得不好……您别嫌弃。”她声音越来越小，脸又红了。
林秀娘接过打开一看，是块素白的棉帕，一角绣着几丛精致的兰草，针脚细密均匀，兰叶舒展自然，虽不是多复杂的图案，却透着股清新雅致。
“哎呀，绣得真好！”林秀娘真心赞叹，“萍萍这手艺，比镇上绣坊的也不差！”
李萍萍抿嘴笑了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显然是真喜欢做这个。
回碧水潭的路上，林秀娘心里琢磨开了。
李萍萍这姑娘，家世清白，勤快懂事，品性纯良，还有一手不错的绣活，长得也清秀。
虽然家里负担重些，但游家现在也不缺这点。
关键是……长生那孩子，性子静，爱读书，找个太活泼或心思太活的，未必合得来。
李萍萍这样安静踏实、心里有主见的，或许正合适。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也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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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游家堂屋。
游所为听完妻子的叙述，沉吟片刻：“小河村李富贵家的萍萍……我有点印象，那姑娘小时候跟着她爹来潭边挖过草药，确实是个安静懂事的。
李家虽然不宽裕，但家风正，李富贵夫妻都是本分人。”
“那你觉得……”林秀娘眼含期待。
“我觉得可以先打听得更细致些。”游所为谨慎道，
“毕竟是长生的终身大事。
这样，明天我借口去小河村看那边的地，再找李富贵聊聊。你也别急，长生那边，先别透风。”
“我省得。”林秀娘点头，又忍不住道，“我就是看萍萍那孩子眼神干净，做事踏实，不象有些姑娘家心眼多。
长生性子纯，找个太精明的，我怕他吃亏。”
游所为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过，这事儿最终还得看长生自己的意思。
他如今也算踏上修行路，虽是儒道，眼界心性也不同常人了。”
正说着，院门轻响，游长生从外头回来了。
他今日去和苏夫子那里请教功课，回来得晚了些，脸上却带着些兴奋的红晕。
“爹，娘。”他行礼后，从怀里小心取出一卷纸，
“今日夫子看了我注解的《养气心得》，夸我‘文思渐通，气韵初成’，还让我将其中几段关于‘养浩然气以御外邪’的体会，重新誊写整理，说或许对初入儒道者有些助益。”
林秀娘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见儿子高兴，也跟着开心：“好，好！我儿有出息！”
游所为接过那卷纸看了看，虽然他对儒道修行了解不深，但也能看出儿子字迹沉稳，行文间自有一股平和端正之气流转，显然修为确实在稳步精进。
他心中欣慰，将纸卷递还：“不错。长生，修行重要，但也别忘了劳逸结合。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罢了，等事情有眉目再说。
游长生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似乎有话未尽，但也没追问，只笑道：“爹放心，儿晓得。
今日在夫子那里，还见到镇上‘文华书肆’的掌柜，他说最近收了几批前朝古籍的残本，问我要不要去帮着整理校勘，还能借阅抄录。
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既能长见识，也能贴补些家用。”
“哦？给报酬吗？”林秀娘关心道。
“有的，按日结算，或者按整理卷数算，虽不多，但也够买些纸笔了。”游长生道，
“儿想接下这活计，每日去半日即可，不眈误修炼和家里的活。”
游所为点头：“可。多接触些典籍是好事，也能开阔眼界。
不过路上小心，如今郡城不太平，镇上想来也不如往日安宁。”
“儿明白。”
看着儿子清俊而沉稳的面容，林秀娘心里那点关于婚事的急切，忽然就淡了些。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做父母的，可以为他张罗，但最终，还是要他自己满意才好。
夜色渐深。
游长生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铺开纸笔，开始誊写夫子交代的文章。
灯火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文气在周身无声流转，安宁而坚定。
他不知道父母正在为他悄悄张罗婚事，也不知道小河村有个叫李萍萍的姑娘，今日绣的兰草帕子被母亲赞了好几句。
他只知道，自己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让这个家在风雨欲来的世道里，多一份安稳的力量。
碧水潭的水声，潺潺传入窗内，伴着隐约的虫鸣，将这个平凡的夜晚，衬托得格外宁静。
然而，无论是游所为夫妇为儿子婚事悄然铺路的心思，还是游长生自身修为的点点进步，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荡开一圈圈细微的、却注定会影响未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