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碧水潭畔的游家宅院,却意外地迎来了一阵久违的喜气。
清晨,游平安从郡城匆匆赶回,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是镇上最有名的老郎中孙怀仁。
“爹,娘!婉儿她……可能是有了!”游平安一进院门就忍不住喊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堂屋里,正在商议明日宴会细节的游所为和林秀娘闻声都是一愣。
林秀娘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针线箩筐都差点打翻,连忙起身:“婉儿呢?快,快让孙老先生看看!”
张婉儿被游平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和初为人母的忐忑。
她近日来确实有些食欲不振、晨起干呕,只是觉得是练武辛苦或是偶感风寒,没敢往那方面想。
直到今早反应加剧,游平安才硬拉着她去镇上请了郎中。
孙怀仁让张婉儿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抚须笑道:“恭喜游老爷,恭喜游大郎,少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近两月了。”
“当真?!”林秀娘喜得眼圈都红了,连忙上前握住儿媳的手,
“好孩子,怎么不早说!这些日子还跟着练拳脚,万一有个闪失……”
张婉儿柔声道:“娘,我没事,身子骨壮实着呢。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与游平安成婚三年,长子承运已近两岁,这第二胎来得正是时候。
游平安更是咧着嘴傻笑,搓着手不知该做什么好。
游所为看着长子那模样,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家族添丁,人丁兴旺,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是最实在的安慰和希望。
“孙老先生,劳您跑这一趟。”游所为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又额外多加了几钱碎银,
“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婉儿这一胎,日后还要多劳您费心。”
孙怀仁推辞两句便收下了,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注意的事项,尤其强调头三个月需静养,不宜再动武练功。
游平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纸笔全记下来。
送走孙郎中,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秀娘拉着张婉儿进屋歇着,恨不得把所有柔软的被褥都给她铺上。
游婧瑶得知自己又要当姑姑了,高兴地拍手直跳,跑去后院逗弄小黑狗,说要给未来的小侄儿或小侄女也养个玩伴。
连懵懂的小承运似乎也感应到家里喜悦的气氛,咿咿呀呀地跟着笑。
游平安被父亲叫到水榭上,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
“平安,婉儿有孕是大事,也是喜事。”
“但明日宴会,你需更加警醒。
如今你不仅是游家长子,更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行事谋定后动,一切以保全家人为上。”
游平安神色一肃,重重抱拳:“爹放心,儿明白。
明日宴会上,儿会跟在您身后,多看,多听,少言。”
游所为点点头,目光望向潭水,又补充道:“晚些时候,你去一趟潭边,给那灵蟒……也报个喜吧。
它守护碧水潭多年,与游家也算有缘。”他隐隐感觉,潭底那灵物与游家气运似有牵连,这种家族喜庆之事,或许也能让它安稳几分。
“是。”游平安应下。
他如今修为到了炼气二层,感官敏锐,也能隐约感知到潭底那道庞大而温和的气息。
那灵蟒似乎确实对游家抱有善意。
午饭时,餐桌上虽还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气氛却格外温馨。
林秀娘特意给张婉儿炖了鸡汤,一个劲地让她多喝。
游平安不停地给妻子夹菜,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在这片喜气之下,林秀娘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几次欲言又止,看向闷头吃饭、偶尔与妹妹游婧瑶低声说笑几句的次子游长生。
饭后,游长生照例要去潭边水榭读书静思。
林秀娘找了个借口,将游所为拉进了卧房。
“当家的,”林秀娘关上房门,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平安这边又要添丁了,我这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一想到长生……我这心就跟揪着似的。”
游所为在床边坐下:“你是愁长生的婚事?”
“可不是嘛!”林秀娘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长生今年都十九了,翻过年就二十。
平安象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娶了婉儿,承运都快怀上了。
可长生呢?整天就知道读书、养气,跟着苏夫子做学问。
我问过他几次,他总说不急,缘分未到。可这缘分,哪有干等来的?”
她越说越急:“以前世道太平,咱们家也不算大富大贵,慢慢挑也就罢了。
可眼下……仙宗来了,世道眼看要乱。
长生那孩子,心思纯善,性子又有些文人清高,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
我是真怕……怕他将来吃亏,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找不到。”
游所为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秀娘,你的担心我明白。长生的婚事,我其实也一直在想。”
“那你怎么也不着急?”林秀娘嗔道,“就知道让我别急别急。”
“不是不着急,是不能乱急。”游所为解释道,“长生走的是儒道,修的是心性文章。
他的姻缘,或许与平安不同,更重精神契合、志趣相投。强拉硬配,反而可能误了他。”
“那也不能一直拖着啊!”林秀娘道,“你就没个章程?”
游所为沉吟片刻:“这样吧,明日宴会后,无论结果如何,家里总要安稳一阵。
到时候,你悄悄去找一趟村东头的赵婶。
她常去镇上走动,认识的人多,嘴巴也严实。
请她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家境清白、性情温婉、最好也读过些书、明事理的姑娘。
咱们不图对方家世多好,但一定要人品端正,能与长生说得上话。”
林秀娘眼睛一亮:“这倒是可行。赵婶为人热心,跟咱们家也熟。我明日……不,后日就去找她!”
“恩,只是打听,先别声张。”游所为叮嘱,“尤其别让长生知道,免得他有压力,或是起了逆反心思。
一切暗中进行,有了合适的,咱们先看看,再慢慢想办法让两个孩子‘偶遇’认识一下。”
“我晓得轻重。”林秀娘点头,眉间的愁绪终于散开一些,有了具体方向,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看着丈夫,轻声道:“当家的,这个家,多亏有你撑着。外头那么大的风雨,你还想着孩子们的事……”
“家国天下,家在前头。”游所为拍了拍她的手,“外头风雨再大,家里这盏灯,得先护亮堂了。”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洒在碧水潭粼粼的水面上。
潭边水榭里,游长生正捧着一卷《养气心得》注解,读得入神。
文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与潭中氤氲的水灵之气隐隐呼应,平和而安宁。
他并不知道父母正在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此刻全心沉浸在书卷与自身气息的微妙变化之中。
儒道修行,讲究厚积薄发,养胸中浩然之气。
他感到,自己距离那“文气初生、落笔生辉”的境界,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后院传来小黑狗和游婧瑶玩闹的嬉笑声,灶房飘出母亲为嫂子熬煮补汤的淡淡香气,父亲与兄长在水榭另一头低声商议着明日的事情。
这就是他的家。有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带来的喜悦,有父母对子女未来的深切关怀,有兄妹间的温情,也有面对外界巨变时的凝重与准备。
游长生放下书卷,望向平静的潭水,心中一片澄澈。
无论外界的风雨如何变幻,他都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将来才能有能力,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暖。
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更加坚定。
碧水潭底,灵蟒缓缓游过,似乎感应到今日游家宅院格外浓郁的生机与喜气。
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中轻盈地转了个圈,竖瞳中流露出一丝温和的愉悦。
随即又沉入深处,静静守护着那道裂缝,守护着这一潭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