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之宴前的最后一日,游所为并未枯坐家中焦虑等待。
天刚蒙蒙亮,他便换上浆洗得干净利落的青色布衣,揣上几块干粮和一囊清水,独自一人出了碧水潭地界,沿着乡间土路,朝着东边的小河村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沿途仔细观察着田间地头的庄稼长势、村落房屋的分布、甚至水源沟渠的走向。
碧水潭周边,除了自家所在的小河村,还有碧水村、青石坳、下柳屯等四五个大小村落,人口加起来近千户,都是依附碧水潭水系生存的乡邻。
以往,游家只是小河村中一个略有薄产、出了个武者的普通家庭。
但如今,时势逼人。
仙宗压境,碧水潭成为旋涡中心,游家若想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阵脚,甚至寻得一线生机,就不能再只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必须将目光放得更远,根基扎得更深。
这些世代居住在碧水潭周边的村民,他们耕种的土地,饮用的水源,某种程度上都与碧水潭地脉气息相连。
他们的生计、人心向背,在未来的博弈中,或许会成为意想不到的力量。
游所为第一个目的地,是小河村。
李富贵家就在村口,很好找。游所为到的时候,李富贵正坐在院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晨光修补一个破旧的竹框,那条受伤的腿伸直放在一边。
“李老哥,忙着呢?”游所为笑着打招呼。
李富贵抬头,见是游所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撑着想要站起来:
“哎哟,是游家主!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坐!”
“别忙活,我就路过,顺便来看看。”游所为按住他,自己拉过旁边一个木墩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地上另一个破筐看了看,
“老哥这手艺不错,编得结实。”
李富贵憨厚地笑了笑:“庄稼人,瞎摆弄。游家主今日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小河村来?”
“出来走走,看看各村的收成。”游所为环顾四周,
“今年雨水还算匀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老哥家的田地,可还够种?”
提到这个,李富贵叹了口气,拍了拍伤腿:
“地是有几亩,就在村后河边。往年我自己还能下地,今年这腿……唉,全靠萍萍她娘和萍萍操持着。
萍萍那丫头,又要织布绣花换钱,又要下地,忙得脚不沾地……”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游所为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村里像老哥这样,劳力不足,田种不过来的人家,多吗?”
“怎么不多!”李老栓打开了话匣子,“前年北边打仗,村里好些后生被征了兵,好些都没回来……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地是好地,靠近碧水潭,水足土肥,可人手不够,好些地都荒着,或者只能粗粗种些贱生的豆子,可惜了……”
游所为心中一动。
荒置的田地,缺少劳力的家庭,这不正是可以运作的地方吗?
他又和李富贵聊了会儿家常,问了问村里谁家最困难,谁家最公道,谁家最蛮横。
李都会是个实诚人,加之游所为态度亲和,问的又都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事,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游所为默默记在心里。
离开李家前,他似不经意地说道:“老哥这腿伤,拖久了不好。我认识镇上一个跌打郎中,手艺不错,回头我让平安过来,带你去瞧瞧。诊金药费,不必操心。”
李老栓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这、这怎么使得……”
“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应该的。”游所为扶住他,话锋一转,
“对了,老哥家萍萍丫头,今年有十六了吧?”
李富贵点头:“虚岁十七了。”
“是个勤快的好姑娘。”游所为顿了顿,
“我家长生,今年十九,跟着苏夫子读书,也算知书达理。
老哥觉得,两个孩子……可还般配?”
李富贵浑身一震,手里的竹篾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颤声道:“游家主,您、您是说……”
“若是老哥不嫌弃,我想替长生求娶萍萍。”游所为语气温和,却透着郑重,
“两个孩子年纪相当,萍萍勤快懂事,长生稳重踏实,正是良配。
至于聘礼、婚事,一切都按规矩来,绝不让萍萍受委屈。”
李富贵眼框湿润了。
游家如今是什么门第?
御赐匾额,子弟拜入仙门,已是乡绅之列。
而自家只是普通庄户,女儿若能嫁入游家,那是天大的福分。
“游家主,这、这真是……”李富贵激动得语无伦次,
“萍萍能入游家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只是我们家这条件……”
“结亲看的是人,不是家财。”游所为拍拍他的手,
“老哥若同意,这两日我便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至于腿伤的事,就当是亲家之间互相照应,莫要再推辞。”
李富贵连连点头,老泪纵横。
离开李家,游所为心中踏实了几分。
联姻是最牢固的纽带之一,李家在村里人缘不错,这门亲事若能成,游家在小河村的根基将更加稳固。
离开李富贵家,游所为又去了青石坳和下柳屯。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拜访谁,只是象个普通老农一样,在村口、井边、大树下,跟晒太阳的老人、洗衣的妇人、玩耍的孩童随意聊上几句。
听他们抱怨收成,抱怨赋税,抱怨家里难处,也听他们偶尔提到碧水潭游家那个“有出息”的四小子,语气里带着羡慕和一丝敬畏。
一圈走下来,日头已近正午。
游所为找了处僻静树荫坐下,啃着干粮,心里对碧水潭周边这几个村子的情况,有了更清淅的轮廓。
人口结构老化,青壮劳力不足。
田地不少,但因缺人缺畜力,耕作粗放,产量不高。
村民对即将到来的仙宗统治普遍感到茫然和不安,但对“本地人”游家,尤其是游永宁在栖霞观崭露头角的事,抱有天然的好感和一丝期待。
同时,各村也都有那么一两户仗着人多势众或有点背景,行事比较跋扈的“刺头”。
游所为喝了一口水,目光深沉。
这些信息,就是他要布局的棋盘。
下午,他没有继续走访,而是直接回到了碧水潭。
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村中老人,也是游家远房叔公游德厚的家里。
游德厚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在碧水村威望很高。
他见游所为来访,有些意外,但很热情地将他迎进屋。
“德厚叔公。”游所为躬敬行礼,开门见山,
“所为今日来,是有件关乎咱们小河村周边几个村子日后生计的大事,想跟您老商量。”
游德厚见他神色郑重,也端正了脸色:
“所为,你说。咱们游家虽出了五服,但一笔写不出两个游字,碧水潭的事,就是咱自家的事。”
游所为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仙宗入主,连山郡的天要变了。
碧水潭是咱的根,不能乱。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把碧水村、小河村、青石坳、下柳屯这几个村,私下里联合起来?”
“联合?”游德厚捋着胡须,“怎么个联合法?”
“互通有无,抱团取暖。”游所为道,
“各村劳力不均,田地利用不充分。
咱们可以牵头,组织各村剩馀的劳力,成立一个‘农垦队’。
农忙时集中力量,优先帮劳力不足的人家耕种收割,按劳取酬,可以用粮食,也可以用日后从仙宗那里可能获得的某些‘配额’抵扣。
这样,荒地能利用起来,困难人家也能有收成。”
游德厚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新鲜。
有点象前朝‘互助社’的意思,但更灵活。
只是,报酬怎么定?谁家先谁家后?容易起争执啊。”
“所以要立规矩,选公道的人来管。”游所为早有腹案,
“我想请叔公您老出山,再选各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成立一个‘乡老会’,专司协调此事。
另外,各村推举两个踏实肯干、脑子活络的年轻人,组成‘农垦队’,具体干活。
报酬和顺序,由乡老会根据各户实际情况和农时缓急来裁定。
若有不服,可由乡老会公议,或……由我游家最后仲裁。”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游德厚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游所为更深层的用意。
通过这种经济互助的方式,游家将悄然成为这几个村子的实际组织者和仲裁者,无形中凝聚起一股以游家为内核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做好事,更是布局。
“所为,你这心思……够深。”游德厚叹道,“是为了应对仙宗?”
“是为了保住咱们碧水潭这片水土,保住乡亲们的活路。”游所为正色道,“仙宗眼中,只有利益和资源。
我们若是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
拧成一股绳,至少说话能有点声音,也能互相照应。”
游德厚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
这世道,小门小户想活,就得抱团。
这事儿,叔公支持你。
我这张老脸,在周边几个村子还算有点薄面,我去找那几个老家伙说道说道。”
“有劳叔公了。”游所为起身,郑重一揖,“此事宜早不宜迟。
最好能在揽月楼之宴前,先把架子搭起来,把各村管事的、能干的人定下。
具体章程细节,我稍后让平安整理出来,再请叔公和各位乡老商议。”
离开游德厚家,天色已近黄昏。
游所为站在碧水潭边,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心中那块压了数日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但若能聚拢人心,形成合力,再微小的火苗,也能在寒夜中带来一丝暖意和光亮。
碧水潭是他的根,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乡亲,是这根基上的土壤。
他要做的,就是把土壤夯实,让根系扎得更深,更广。
远处,游平安正从郡城方向骑马归来,脸上带着完成父亲交代任务的轻松。
他看到父亲站在潭边,连忙下马快步走来。
“爹,您交代的事,我跟裴松执事说过了。
他起初有些诧异,但听了我的解释,倒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转告您‘心中有数便好’。”
游所为点点头:“栖霞观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
平安,明日随我去揽月楼,见机行事。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尽快去办……”
他将组建“乡老会”和“农垦队”的构想,详细说给长子听,并让他连夜起草一份初步的章程和人员推荐名单。
游平安听得心潮澎湃,他没想到父亲不声不响间,竟然已经在谋划如此深远的一步棋。
“爹,您放心,我今晚就弄出来!”
看着长子充满干劲的背影,游所为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
明日,是直面仙宗的战场。
而今日布下的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许就是游家未来在狂风暴雨中,那最不起眼却也最坚韧的锚。
夜风渐起,吹动潭边芦苇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