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宗会议后的第七日,碧水潭边开始热闹起来。
栖霞观的弟子在裴玄真人的指挥下,沿着潭岸布设阵旗。
这些阵旗以青铜为杆,旗面绣着繁复的云纹,每插下一杆,就有一道淡淡的灵光没入地面,与地脉相连。
游所为站在水榭上,看着这一切。
白景云手持罗盘在他身旁,不时指点弟子调整位置。
“白执事,这‘小封灵阵’真能封住煞气?”游所为问。
“只能暂封。”白景云摇头,“按《地脉望气术》记载,要完全封镇孽龙精元,至少需要布置‘六合镇煞大阵’。
但那需要六名炼气后期修士主持,三十六处阵眼,耗时数年。
如今这小封灵阵,最多撑三年。”
三年……游所为想起玉盘提示“三年内必生变故”,心中沉重。
“不过游家主也不必太过忧虑。”白景云宽慰道,
“有这小封灵阵在,至少三年内碧水潭可保无虞。
三年时间,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正说着,裴玄真人御风而来,落在水榭上。
“游家主,阵法三日后可成。届时需你游家子弟配合,以血脉为引,激活阵眼。”他顿了顿,
“此阵以地脉为基,需与地脉亲和之人主持阵眼。我观游家……似乎有此天赋。”
游所为心中一凛。血脉的秘密,果然瞒不住。
他面上不动声色:“长老何出此言?”
裴玄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几日布阵,我发现碧水潭灵气对游家人格外亲近。
特别是游家主你,站在水榭上时,潭水灵气会自发向你汇聚。这绝非寻常。”
白景云也点头:“老朽也注意到了。游家主,恕我直言,你的血脉……似乎与这卧龙山脉有些渊源。”
话说到这份上,再隐瞒已无意义。
游所为沉默片刻,坦然道:“不瞒二位,游某近日也察觉异常。
只是……游家世代务农,从未听说祖上有何特殊。
这血脉渊源,游某实在不知。”
“或许祖上曾有际遇。”裴玄真人沉吟,“修行界中,确有凡人因机缘获得特殊血脉的例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游家主这血脉,虽与地脉亲和,却无任何‘烙印’传承。就象空有容器,却无内容。这倒是少见。”
白景云若有所思:“会不会是……血脉曾被‘洗炼’过?上古时期,有些大能为避免后代因血脉遭劫,会以秘法洗去血脉中的传承烙印,只保留基础特性。”
裴玄真人眼睛一亮:“有可能!若真如此,游家祖上怕是不简单。”
游所为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明白——游家血脉确实特殊,但特殊在哪,为什么特殊,还是个谜。
他忽然想起一事:“长老,这血脉……可会带来祸患?”
“福祸相依。”裴玄真人正色道,“地脉亲和是好事,对修行、布阵都有助益。
但若被有心人察觉,也可能引来觊觎。特别是如今地脉节点暴露,你这血脉……很敏感。”
游所为心中一沉。
“不过游家主也不必太过担心。”裴玄真人又道,“你既与栖霞观合作,我宗自会庇护。只是日后在外人面前,还需遮掩一二。”
“晚辈明白。”
正事谈完,裴玄真人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永宁的《破军枪诀》已有小成,静瑜师妹传讯,让他三日后回金微峰闭关。这一去,怕是半年内回不来了。”
游所为虽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儿子的机缘:“全凭师太安排。”
傍晚,游所为将此事告诉家人。
林秀娘红着眼框:“才回来几天,又要走……”
游永宁倒是平静:“娘,儿去修炼,变强了才能保护家。”
“你这孩子……”林秀娘抹了抹眼泪,“罢了,娘知道留不住你。
去了好好听师太的话,该吃吃,该睡睡,别只顾着练枪。”
“儿记住了。”
游长生递过来一个布包:“三弟,这是我抄的《养气心得》,你带着路上看。
苏夫子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练枪之馀也读读书,养养心性。”
游永宁接过,郑重道:“谢二哥。”
游婧瑶则塞给他一个小荷包:“四弟,这里面是我晒的桂花,可香了。你想家了,就闻闻。”
游所为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又酸楚。
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三日后,小封灵阵布成。
碧水潭四周,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亮起青光,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罩,将整个潭面笼罩。
光罩持续三息后隐去,但游所为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渗入地脉,暂时封住了裂缝中渗出的煞气。
潭底,灵蟒浮出水面,仰头望了望天空,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吟,似是感激。
阵成之时,游所为按裴玄真人所授,以自身鲜血滴入主阵眼。
鲜血渗入的刹那,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地脉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仿佛能“听”到地脉的呼吸,“看”到灵气的流动。
白景云在一旁观测,眼中闪过讶色:“好强的亲和力……游家主,你这血脉,怕是不止‘微弱’那么简单。”
游所为还未来得及细问,天边传来鹤鸣。
静瑜师太乘鹤而来,落地后对游永宁道:“永宁,该走了。”
离别时刻终究到来。
游家人送到村口。
林秀娘拉着儿子的手,千叮万嘱。
游平安拍拍弟弟的肩:“好好修炼,家里有我。”
游永宁一一应下,最后看向父亲。
游所为上前,将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间:“这是爹早年得的,不值钱,但戴了这么多年,也算个念想。
去了仙门,凡事多想多看,少说少争。
但若有人欺你,也不必忍让——记住,你背后有家。”
“儿记住了。”游永宁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向静瑜师太。
白鹤振翅,冲天而起。
游家人仰头望着,直到白鹤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回程路上,气氛沉闷。
游所为忽然道:“长生,你去一趟郡城,买些好酒好菜。
今晚,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爹?”游长生不解。
“永宁走了,日子还得过。”游所为拍拍他的肩,“去办吧。”
当晚,游家堂屋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游所为端起酒杯:“来,都举杯。这一杯,祝永宁仙路坦途。”
“祝永宁仙路坦途!”全家人齐声道。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
游平安说起郡城趣事,游婧瑶讲村里八卦,连一向沉默的游长生都说了几句读书心得。
游所为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前世孤身一人,今生能有这样一大家子,再大的危机,也值得去扛。
夜深时,众人散去。
游所为回到卧房,林秀娘已铺好床褥。
“当家的,我有件事想说。”她轻声道。
“你说。”
“我想……开始正式修炼《青木长生诀》。”林秀娘眼中闪着光,
“以前总觉得,修炼是你们男人的事,我照顾好家就行。
但这次永宁走,我突然想明白了,我也得变强。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着。”
游所为握住她的手:“你想清楚了?修炼辛苦,而且……未必有成果。”
“我想清楚了。”林秀娘坚定道,“不求多强,至少……能多陪你些年。”
游所为心中一暖,将她搂入怀中:“好,我教你。”
正说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游所为起身开窗,见是白景云。
“白执事?这么晚……”
“游家主,借一步说话。”白景云神色凝重。
两人来到院中。白景云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才低声道:
“游家主,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今日你激活阵眼时,我以秘法观测,发现你的血脉……并非单纯的地脉亲和。”
游所为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你的血脉中,有一丝极淡的……龙气。”白景云一字一句道,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龙气。而且,与潭底孽龙的煞气,同源不同质。”
游所为如遭雷击。
龙气?与孽龙同源?
“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明白。”白景云摇头,“按理说,人族血脉中绝不可能有龙气。
除非……祖上有过‘龙血洗礼’,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者,祖上曾与龙族通婚。”
游所为彻底懵了。
“此事我暂未告诉裴长老。”白景云道,“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涉及龙族,太过敏感。
游家主,你自己也要小心,这秘密若传出去,恐怕会引来大麻烦。”
游所为深吸一口气:“谢白执事告知。此事……还请暂时保密。”
“自然。”白景云点头,“我只是提醒你。另外,这几日我继续观测,若有发现再告诉你。”
送走白景云,游所为在院中站了良久。
龙气……祖上与龙族有关……碧水潭……卧龙山脉……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
他取出诸天万象盘,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盘面。
这一次,玉盘反应剧烈。
盘面光华流转,最终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群山之间,一条黑龙盘卧。
龙首处,一座村落若隐若现。
村中,一道身影缓缓转身,面目模糊,但那轮廓……与他有七分相似。
画面只持续三息便消散。
【源头指向:卧龙山脉深处】
【提示:血脉封印将于三年后逐渐解除】
三年……又是三年。
游所为收起玉盘,望向黑暗中的卧龙山脉。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游家,又在这秘密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卧房,林秀娘已睡着。
游所为轻轻躺下,将她搂入怀中。
无论前路如何,这个家,他一定要守住。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月色如水。
碧水潭底,灵蟒缓缓游过裂缝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它仰头望向游家宅院方向,许久,沉入深水。
潭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