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郡西北,落鹰峡。
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峡谷两侧的峭壁如刀削斧劈。
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原上空,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艘青铜色的古朴飞舟撕开云层,缓缓降下。
舟身长约五丈,表面布满斑驳的铜锈,船首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鹰眼中镶崁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风雪中闪铄着幽光。
飞舟悬停在离地三十丈处,船舷边探出几个脑袋。
“这就是虞国北境?灵气稀薄得可怜。”
“听说万妖山脉尖子山在这谋划了上百年,真有什么宝贝值得这么折腾?”
“谁知道呢,反正师父让咱们来,跟着看就是了。”
说话的是几个年轻修士,男女皆有,身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正是栖霞观内门弟子服饰。
飞舟舱门打开,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当先走出,正是金微峰主静瑜师太的师兄,栖霞观执法长老——裴玄道人。
他身后跟着十馀名弟子,其中一人身形瘦小,怀中抱着一杆用布包裹的长枪,正是游永宁。
自从上次回家,然后返回宗门通报,又过去半个月了。
裴玄道人扫视四周,眉头微皱:“此地煞气暗涌,地脉不稳。
永宁,你确定是这里?”
游永宁点头,声音平静:“玉盘指引,第三处地脉节点的气息,从这里往西三十里最浓。”
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这是半月前静瑜师太所赐的“寻脉盘”,能感应地脉波动。
此刻罗盘指针正剧烈震颤,指向西方。
“走。”裴玄道人袖袍一卷,带着众弟子御风而起,朝西飞去。
三十里外,是一处巨大的冰蚀湖。
湖面已完全封冻,冰层厚达数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
湖边散落着许多兽骨,有人形的,也有不知名巨兽的,骨骼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显得诡异而凄凉。
游永宁落地后,目光立刻被湖心一处异常吸引。
那里冰面呈暗红色,仿佛渗入了鲜血,隐约能看见冰层下有巨大的阴影在缓缓游动。
“师伯,湖底有东西。”他低声道。
裴玄道人也察觉到了。
他双手结印,眼中泛起淡淡的金光,施展“灵目术”望向湖底。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起来:“好重的怨煞之气……这湖底,至少镇压了上千生灵。”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长老,万妖山脉尖子山要找的,难道就是这湖底的东西?”
“恐怕不止。”裴玄道人摇头,“若只是普通邪物,万妖山脉尖子山不会谋划百年。
这湖……很可能是一处‘养煞地’。”
他正要细说,远处天空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三道流光自东南方向疾射而来,眨眼间便到了湖面上空。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赤红长袍的光头大汉,脚踏一柄门板宽的巨剑,浑身肌肉虬结,气息狂暴如烈火。
他身后两人同样红衣,一老一少,老者枯瘦如柴,少年面容阴鸷。
“赤阳门的人?”裴玄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警剔。
那光头大汉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裴老道,你们栖霞观消息挺灵通啊,这么快就找来了!”
裴玄道人拱手:“赤燎道友,别来无恙。”
赤燎从巨剑上跃下,落地时震得冰面咔嚓作响。
他扫了一眼栖霞观众人,目光在游永宁身上停留片刻,咧嘴笑道:
“这小娃娃有点意思,淬体境就敢跟来?
裴老道,你们栖霞观是没人了吗?”
游永宁抱着枪,面无表情。
裴玄道人淡淡道:“赤燎道友若是无事,还请自便。
我栖霞观在此探查地脉,不便招待。”
“探查地脉?”赤燎嗤笑,“大家都是明白人,装什么装?
万妖山脉尖子山那老疯子连虞皇都宰了,为的就是这北境三郡的地脉节点。
你们栖霞观想独吞?胃口太大了吧?”
“赤阳门也想分一杯羹?”
“自然。”赤燎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
“掌门有令,这北境的东西,赤阳门至少要占三成。
裴老道,咱们两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别为了这点东西伤了和气。”
裴玄道人沉默。
赤阳门是东广州大宗,实力比栖霞观强上一线,门下弟子多修火系功法,攻伐凌厉,不好招惹。
正对峙间,西方天空又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
一只翼展近两丈的白鹤穿云而来,鹤背上坐着一名青衫老者,正是姜旷逸。
他身旁还站着一名紫衣女子,容貌秀美,气质清冷,腰间悬着一柄细剑。
“哟,热闹啊。”姜旷逸从鹤背跃下,白鹤化为一道流光钻入他袖中。
他看了看两边,咧嘴笑道:“赤燎,裴玄,多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大?”
赤燎见到姜旷逸,脸色微变:“姜疯子?你不是在南海逍遥吗,怎么也来凑这热闹?”
“路过,路过。”姜旷逸打了个哈哈,转向裴玄道人,
“裴道友,静瑜师妹传讯,说你们来了北境,让我来看看。怎么样,有发现?”
裴玄道人将湖底异常说了。姜旷逸听后,摸着下巴道:
“养煞地……难怪万妖山脉尖子山这么上心。
赤燎,你们赤阳门修的是火法,要这阴煞之地做什么?不怕功法冲突?”
赤燎冷哼:“这就不劳姜道友操心了。”
三方僵持之际,游永宁忽然动了。
他走到冰湖边缘,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冰面上。
一丝微弱的灵力顺着手掌渗入冰层,向下延伸。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师伯,湖底有阵法,和碧水潭底的很象,但……更凶。”
“凶?”裴玄道人问。
“阵眼里镇压的东西,怨气极重。”游永宁顿了顿,“而且阵法破损更严重,至少……两成。”
两成!裴玄道人和姜旷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果然,游永宁话音刚落,湖心那处暗红色的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暗红色的气流从裂缝中涌出,所过之处,冰面迅速腐蚀融化,露出下方漆黑的湖水。
更可怕的是,那些散落湖边的兽骨,被红气沾染后,竟缓缓站了起来,眼窝中燃起幽绿的鬼火!
“煞气化形!”姜旷逸面色一沉,“退后!”
他袖中飞出三道金色符录,在空中炸开,化作三面金色光墙,挡在众人身前。
那些红气撞在光墙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一时无法突破。
赤燎也收起轻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赤红旗幡,迎风一展。
旗幡上涌出滔天烈焰,化作一条火蟒,冲向那些站起的骨兽。
火蟒所过之处,骨兽纷纷燃起,发出凄厉的嘶吼。
裴玄道人则双手结印,在众人周围布下一道防御阵法。
他看了眼游永宁:“永宁,你修为尚浅,退到阵内。”
游永宁却摇头。
他解开包裹长枪的布,露出那杆已经泛着淡淡灵光的铁枪。
枪身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湖底的气息。
“师伯,我的枪……想试试。”
裴玄道人一愣,随即想起静瑜师太的嘱咐——游永宁的枪道天赋特殊,或许能在这种场合有所感悟。
他沉吟片刻,点头:“小心,不要离阵太远。”
游永宁握紧长枪,一步步走向阵法边缘。
他盯着湖心裂缝中涌出的红气,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就在一具骨兽冲破火墙,扑向他的瞬间,游永宁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枪出如电!
枪尖刺入骨兽头颅的刹那,一股凛冽的枪意迸发。
那骨兽眼框中的鬼火骤然熄灭,整个骨架哗啦散落一地。
而枪意未止,化作一道无形的锋锐,直冲湖心裂缝!
裂缝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痛了。
涌出的红气为之一滞。
赤燎和姜旷逸都惊讶地看向游永宁。
这一枪的威力,已远超淬体境该有的水平!
“枪意雏形?”姜旷逸眼中闪过精光,“这小子……”
游永宁收枪,脸色更加苍白。
刚才那一枪,几乎抽干了他体内大半灵力。
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目光死死盯着裂缝。
裂缝中,红气翻涌得更加剧烈。
隐约能看见,湖底深处,有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好!”裴玄道人厉喝,“镇压之物要苏醒了!布封灵阵!”
栖霞观众弟子迅速结阵,一道道灵力锁链从他们手中飞出,交织成网,罩向湖心。
赤阳门三人也收起轻视,赤燎催动旗幡,火蟒化作漫天火雨,灼烧红气。
姜旷逸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抛向空中,玉印迎风涨大,印底刻着“镇”字古篆,散发浩荡威压。
三方合力之下,裂缝中涌出的红气被暂时压制。
那双猩红的眼睛缓缓闭上,但裂缝并未愈合,依旧有丝丝红气渗出。
一炷香后,众人收手。
湖面恢复了平静,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赤燎抹了把汗,看向游永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正视:
“小娃娃,刚才那一枪,有点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游永宁。”
“游永宁……”赤燎念叨一遍,“栖霞观什么时候出了个枪道苗子?裴老道,你们藏的够深啊。”
裴玄道人没有接话,对姜旷逸道:
“姜道友,此地不宜久留。湖底镇压之物虽被暂时压制,但阵法破损严重,需尽快商议对策。”
姜旷逸点头:“先回落脚处。赤燎,你们赤阳门若是真想插手,三日后,连山郡城见。咱们几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赤燎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不过先说好,这北境的东西,赤阳门至少要三成。”
“等谈了再说。”姜旷逸摆摆手,带着栖霞观众人御风离去。
回程路上,游永宁一直沉默。
他抱着枪,脑海中反复回忆刚才刺出的那一枪,以及湖底那双猩红的眼睛。
裴玄道人看他一眼,忽然道:“永宁,你可知刚才湖底那是什么?”
游永宁摇头。
“那是‘血煞孽龙’的一缕分魂。”裴玄道人沉声道,
“三才镇灵大阵,镇压的是同一尊孽龙的三部分:
精、气、神。
碧水潭镇压的是‘精’,白马渊镇压的是‘气’,而这北境冰湖镇压的是‘神’,也就是魂魄。
如今神魂将醒,大劫不远。”
游永宁握紧枪杆:“师伯,我的枪,能斩它吗?”
裴玄道人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执着,忽然笑了:“若你能将枪意修至大成,或许……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三日后郡城之会,你也来。见见世面。”
“是。”
当夜,众人回到连山郡城栖霞观临时驻地。
游永宁向裴玄道人告假,说想回家一趟。
裴玄道人准了,还给了他一个小布袋:
“这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三瓶‘养脉丹’。
你如今已至淬体巅峰,随时可能突破练气。
回家好生修炼,三日后准时回来。”
“谢师伯。”
游永宁接过布袋,躬身行礼,转身出了驻地。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用符,就这么抱着枪,一步步走在郡城的街道上。
离家半年,郡城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些陌生的面孔,看装束象是其他郡的商人或武者。
走到城西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巷口,几个地痞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农,推推搡搡,要收“保护费”。
老农跪在地上哀求,周围路人匆匆而过,无人敢管。
游永宁看着,握枪的手紧了紧。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几个地痞面前。
地痞头子是个刀疤脸,见是个抱着“烧火棍”的半大少年,嗤笑:“小子,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游永宁依旧不说话,只是抬起枪,枪尖指向刀疤脸。
刀疤脸大怒,伸手要抓枪杆。
就在他手指触及枪身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杀意顺着枪杆传来,冻得他浑身一僵!
那是游永宁这半年在栖霞观练枪时,与师兄师姐切磋、与妖兽搏杀积累的杀伐之气。
虽未刻意释放,但已初具雏形。
刀疤脸脸色惨白,连退三步:“你、你……”
游永宁收枪,转身扶起老农,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塞给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地痞僵在原地,直到他走远,才敢喘气。
“老、老大,那小子……”
“闭嘴!”刀疤脸抹了把冷汗,“那是个硬茬子……以后这西街,别来了。”
游永宁并不知道这些。
他走出城门,踏上回江山镇小何村碧水潭的路。
深秋的官道两旁,草木枯黄。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运转《长金蕴灵诀》。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因白日那一枪而有些虚弱的身体。
怀中,那杆铁枪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他的呼吸。
天色渐暗时,他看到了熟悉的村口,看到了那棵老槐树,看到了槐树下,正翘首以盼的母亲林秀娘。
“娘。”他轻声唤道。
林秀娘愣了一瞬,随即眼框就红了:“永宁?你不是说出去半个月吗、你怎么回来了?”
“师伯准假,回来住两日。”游永宁走到母亲面前,忽然跪下,磕了个头,“孩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林秀娘连忙扶起他,又哭又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回家,你爹和大哥都在呢!”
她拉着儿子的手往家走,一边走一边絮叨:
“你侄儿承运都会爬了,可淘气了……长生最近读书可用功了,苏夫子总夸他……婧瑶那丫头,整天念叨三弟什么时候回来……”
游永宁安静听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走到院门口时,游所为正抱着孙儿在院子里踱步。
见到离别半个月的幼子,他怔了怔,随即笑了:“回来了?”
“爹。”游永宁又跪下磕头。
游所为单手扶起他,上下打量:“长高了,也壮实了。枪练得如何?”
游永宁想了想,认真道:“还差得远。”
游所为大笑:“好!知道差得远,就还有进步馀地!”
他将孙儿交给闻声出来的张婉儿,拉着幼子进屋:
“正好,你大哥今日也回来了,咱们爷仨好好说说话。”
堂屋里,游平安已经摆好了茶。
见到弟弟,他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小子,出门半个月又壮实了不少?”
游永宁摇头:“只是练枪。”
“练枪也能练出名堂,那是本事。”游平安笑道,“坐,跟爹和我说说,这次回仙门半个月里什么样?”
游永宁坐下,想了想,开始讲述。
他说得很简略,但父子二人听得很认真。
说到北境冰湖的见闻时,游所为眉头紧锁。
“血煞孽龙的神魂……”他喃喃道,“难怪诸天万象盘警示得越来越频繁。”
“爹,三日后郡城有仙宗大会,师伯让我也去。”游永宁道。
游所为点头:“该去。见见世面,也看看其他仙宗的态度。”他顿了顿,
“永宁,爹问你,若真有朝一日,要你持枪面对那孽龙,你怕吗?”
游永宁沉默片刻,摇头:“不怕。”
“为何?”
“因为枪在手里。”他握紧怀中的铁枪,眼神纯粹而坚定,“有枪,就没什么可怕的。”
游所为看着幼子,心中感慨。
这孩子,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夜深了,游永宁回到自己从前的房间。
屋里一切如旧,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简单打扫后,盘膝坐在床上,取出裴玄道人给的养脉丹,服下一粒。
药力化开,温和的灵力滋养着经脉。
他闭目调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湖底那双猩红的眼睛。
还有今日刺出的那一枪。
枪尖触及骨兽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不是与骨兽,而是与枪本身。
仿佛那杆陪了他七年的铁枪,在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铁枪,横放在膝上。
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枪身上。
那些原本粗糙的铁纹,如今隐隐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
游永宁轻轻抚过枪身,低声道:
“伙计,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枪身微震,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窗外,碧水潭的水声潺潺传来。
潭底,灵蟒缓缓游过,竖瞳望向游家宅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欣慰。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