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永宁在家住的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后院就传来了枪啸声。
游所为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晨雾中，那道瘦小的身影一枪一枪地刺着，枪尖划破空气的啸声短促而锐利。
他能看出来，儿子每一枪都在微调角度和力度，仿佛在查找某种最完美的轨迹。
“这孩子，真是着魔了。”林秀娘也醒了，靠在床头轻声说，
“不过也好，喜欢一样东西，能喜欢到骨子里，是福气。”
游所为点头，正要说话，前院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一看，是游平安，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药箱，看起来象个走方郎中。
但游所为敏锐地察觉到，这老者脚步轻盈，呼吸绵长，体内有微弱的灵力流转，是个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爹，这位是白先生。”游平安介绍道，“我在郡城遇到的，白先生精通医术和风水，听说碧水潭景色好，想来看看。”
白先生拱手：“老朽白景云，游家主有礼了。”
游所为回礼：“白先生客气，请进。”
三人进屋落座。
白景云打量四周，目光在堂屋正中的“积善之家”匾额上停留片刻，赞道：
“御赐匾额，游家主家风淳厚。”
“朝廷恩典，愧不敢当。”游所为谦逊道，心里却在揣测这白景云的来意。
游平安说：“白先生前日治好了郡守府一位管事的老毛病，我正好在场。
聊起风水地脉，白先生见解独到，我就想请他来碧水潭看看。”
白景云笑道：“老朽年轻时曾得异人传授，略通风水堪舆之术。
这些天在郡城，听闻碧水潭灵气充沛，鱼虾肥美，这才动了心思。
游家主若不介意，老朽想四处看看？”
“自然可以。”游所为起身引路。
三人来到潭边。
白景云站在岸上，目光缓缓扫过水面和四周山势，手指在袖中轻掐。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好一处‘卧龙藏珠’的格局！”
“哦？白先生详解？”游所为问。
“你看这潭形如卧龙，三面环山如龙躯盘绕，只留东北开口如龙首探出。”白景云指着四周，
“再看潭水颜色，墨绿中隐泛青光，这是地脉灵气上涌之象。
若老朽所料不差，这潭底……怕是有灵脉分支经过。”
游所为心头微震。
这白景云眼光毒辣，绝非普通走方郎中。
白景云又走到水榭边，俯身观察水面波纹，忽然道：“游家主，老朽能否取些潭水？”
“请便。”
白景云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玉瓶，舀了半瓶潭水，放在鼻尖轻嗅，又倒出几滴在手心，闭目感应。
良久，他睁眼，神色凝重：“这潭水……蕴含精纯水灵之气，长期饮用可强身健体。但……”
他顿了顿：“水气中夹杂一丝极淡的阴煞，虽然微弱，却如附骨之疽。
游家主，贵府中人近来可有人感到心神不宁、夜梦频频？”
游所为和林秀娘对视一眼，都想起这些日子确实睡得不太安稳。
白景云见状，叹道：“果然。老朽直言，这潭底恐怕……有不干净的东西。”
游所为心中警铃大作。
这白景云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潭底异常？
他面上不动声色：“不干净的东西？白先生说笑了，这潭水清澈见底，哪来什么不干净？”
白景云看着他，忽然笑了：“是老朽多言了。
不过游家主，若真有阴煞积聚，最好早做处理。否则日积月累，恐伤及家人根本。”
他说完，拱手道：“叼扰了，老朽告辞。”
游平安送他出门。游所为站在潭边，眉头紧锁。
“爹，白先生的话……”游永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还握着枪。
“你也听到了？”
游永宁点头：“他身上有灵气，但很杂。
而且……他看潭水的眼神，不象第一次见。”
游所为心中一动：“你是说，他早就知道碧水潭？”
“感觉。”游永宁顿了顿，“爹，要查吗？”
“先不急。”游所为摆手，“等你裴师伯来了再说。”
傍晚，游平安从郡城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爹，我打听过了。白景云是半个月前出现在郡城的，在城西租了间小院，平时给人看病看风水，名声不错。
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见过他的家人。”
游所为沉吟：“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夜里，游所为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白景云的话在耳边回响，还有那玉盘今日显示的卦象——虽未到子时刷新，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当家的，怎么了？”林秀娘轻声问。
游所为侧过身，握住她的手：“秀娘，你说，咱们家这条路，是不是走得太顺了？”
林秀娘笑了：“顺还不好？难道要象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愁下顿才好？”
“不是这个意思。”游所为摇头，“我是说，碧水潭、仙宗、地脉……这些事，一环扣一环，象是有人早就安排好了。”
林秀娘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安排不安排，我只知道，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对了，有件事……我最近练你教的那个《青木长生诀》，好象……好象有点感觉了。”
游所为一愣：“什么感觉？”
“就是……小腹那里，有时候会暖暖的，象有股气在转。”林秀娘描述着，
“特别是晚上静下心来练的时候，那感觉更明显。但我想仔细去抓，它又溜走了。”
游所为猛地坐起身，握住妻子的手：“当真？你再说说，那气是什么感觉？”
林秀娘被他吓了一跳，仔细回想：
“就是……温温的，像温水在肚子里流动，有时候会顺着脊背往上走，走到肩膀这里就散了。”
游所为大喜：“气感！这是气感！秀娘，你要突破后天境界了！”
林秀娘茫然：“后天境界？就是像平安那样？”
“对！武者后天，寿元可至一百五十载！”游所为激动道，
“而且《青木长生诀》是养生功法，你练出气感，说明体质在改善，说不定……说不定能踏上修行路！”
林秀娘也高兴起来：“真的？那……那我能象永宁那样修仙吗？”
“修仙要看灵根，但至少，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没问题。”游所为搂住妻子，
“好！太好了！从明天起，你每天多练一个时辰，我让平安从郡城带些温补的药材回来，帮你固本培元。”
夫妻二人正说着，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子时到了。
游所为心有所感，取出诸天万象盘。玉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盘面卦象缓缓浮现：
【卦象已刷新！】
大吉！
游所为心中一震。
又是大吉！而且这次明确指向白景云！
他仔细看卦象说明，白景云身怀“地脉望气术”，这是专门观察地脉灵气流动的秘术。
若能得他相助，或许真能解决碧水潭灵气失衡的问题。
但卦象也说了“若能将其引荐给栖霞观”。
也就是说，白景云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游家接触仙宗。
游所为想起白景云白天的表现，故意显露对地脉的见识，点出潭底异常，分明是在展示价值。
“当家的，怎么了？”林秀娘见他发呆，轻声问。
游所为将卦象的事说了，又提起白景云。
林秀娘听完，想了想：“既然卦象说大吉，那应该是好事。
不过……这人突然出现，又偏偏找上咱家，确实可疑。”
“是啊。”游所为点头，“但卦象指引，应该没错。
明天我让永宁去郡城，把这事告诉裴长老。”
“那白景云那边……”
“先晾他两天。”游所为有了决断，
“若他真有诚意，自会再来。若只是试探，咱们也不必上赶着。”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相拥睡去。
次日一早，游永宁练完枪，游所为将他叫到一旁，交代了白景云的事。
“你去郡城，如实禀报裴长老。记住，只说白景云主动上门，看出潭底异常，想求见仙宗。其他的，让长老自己判断。”
“是。”游永宁应下，转身而去。
游所为则去了镇上。
他先到孙济的医馆，旁敲侧击打听白景云。
孙济摇头：“没见过这人。不过……所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老哥请讲。”
“这两天，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孙济压低声音，
“看着像江湖人，但气质不象。他们在打听碧水潭的事，问得很细。”
游所为心头一紧：“问什么？”
“问潭水什么时候变清的，问游家什么时候搬来的，还问……问仙师来没来过。”孙济道，“我留了个心眼，只说不知道。但保不齐有人会说漏嘴。”
游所为谢过孙济，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盯上碧水潭的，不止白景云一个。
他回到家，将事情告诉游平安。
游平安面色凝重：“爹，要不要从郡城调些玄衣卫过来？”
“暂时不用。”游所为摇头，“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你这些日子多留意郡城动静，特别是那些生面孔。”
“好。”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白景云没再出现，镇上那些生面孔也消失了。
但游所为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日傍晚，游永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裴玄真人和静瑜师太。
“游家主，白景云人在何处？”裴玄真人落地便问。
“应该在郡城。”游所为道，“长老要见他？”
“自然要见。”静瑜师太神色严肃，“若他真懂地脉望气术，或许是我们调理灵气的关键。”
游所为将白景云那日所言一一转述。
裴玄真人听完，沉吟道：“能看出潭底阴煞，确实不简单。
永宁，你去郡城，以栖霞观名义请白景云来碧水潭一叙。”
“是。”
游永宁转身而去。
裴玄真人转向游所为：“游家主，这几日可还有其他异常？”
游所为将孙济所说的事说了。
裴玄真人眉头微皱：“看来不止一家盯上了这里。也罢，兵来将挡。”
一个时辰后，游永宁带着白景云回来了。
白景云见到裴玄真人和静瑜师太，躬身便拜：“散修白景云，拜见两位仙师。”
裴玄真人打量他：“练气八层，根基尚可。
白道友，听说你懂地脉望气术？”
白景云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
“此乃祖传《地脉望气术》残卷，晚辈愿献与仙宗，只求一个参悟地脉的机会。”
裴玄真人接过兽皮，与静瑜师太一同查看。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好精妙的望气法门！”静瑜师太赞道，“白道友，你这残卷，价值不菲。”
白景云躬敬道：“若能助仙宗调理地脉，化解阴煞，晚辈荣幸之至。”
裴玄真人沉吟道：“白道友，你可愿入我栖霞观，为客卿执事？
平日只需协助观测地脉、调理灵气，宗门资源可对你开放。”
白景云浑身一震，扑通跪下：“晚辈……求之不得！”
游所为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卦象所示的大吉，果然应验了。
他上前一步，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青木长生诀》养生篇抄本：
“白执事，这是游某修炼的养生功法残篇，虽粗浅，但对温养经脉有些助益。
今日赠予执事，算是游家的一点心意。”
白景云接过，翻开看了几页，眼中露出讶色：
“这功法……中正平和，适合养生。游家主，此物太过贵重……”
“比起白执事的望气术，不值一提。”游所为笑道。
裴玄真人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游所为，会做人。
当夜，白景云便随裴玄真人去了郡城，开始研究调理碧水潭灵气的法子。
游所为回到家中，诸天万象盘再次震动，盘面上那行“大吉”二字，缓缓化为金光，渗入玉盘深处。
他感应到，玉盘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推开窗，月色下的碧水潭波光粼粼。
潭底，灵蟒缓缓游过，仰头望了望宅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安宁。
卧房里，林秀娘正在盘膝练功，周身隐隐有淡青色的气流流转。
游所为静静看着，心中一片温暖。
危机未解，但家人安好，希望在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