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运的满月宴过去半月，碧水潭迎来了深秋。
潭边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篑篑地落。
游所为蹲在水榭上，手中握着一枚从潭底裂缝边缘捡到的蓝色碎晶。
这几日在静瑜师太指点下，他对灵力的运用精进不少，已能勉强将神识凝成细丝探入物体。
这碎晶不过指甲盖大小，内部却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纹路。
游所为尝试用神识探查，发现这些纹路竟隐隐构成某种残缺的符文。
更让他惊讶的是，每当潭底那六根石柱蓝光亮起时，碎晶内部的纹路也会泛起微光。
“游家主。”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游所为回头，见静瑜师太正缓步走上水榭。
她今日换了身简单的青色道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少了些仙家气派，多了几分亲近。
“师太。”游所为起身行礼，不动声色地将碎晶收起。
静瑜师太摆摆手，走到水榭边缘，望着深潭：
“这几日我以‘寻脉术’探查，发现碧水潭地下的灵脉比预想的复杂。
除了主脉外，还有三条支脉延伸向不同方向。
一条通往连山郡城，一条往西至白马郡边境，还有一条……指向西南深山。”
游所为心中一凛：“西南？那不是天风谷的方向？”
“正是。”静瑜师太点头，“三处地脉节点看似独立，实则通过灵脉支流彼此勾连。
这也是为什么一处受损，另外两处也会受影响。”
她转身看向游所为：“游家主，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游所为沉默片刻：“这意味着，尖子山若真破坏了天风谷阵眼，碧水潭和白马渊也会跟着遭殃。”
“不止。”静瑜师太神色凝重，“更意味着，三处阵眼镇压的可能不是三个独立的存在，而是……同一个东西的三个部分。”
游所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镇压的真是某种被分割封印的古老存在，那一旦三处阵眼同时破损，这东西就会完整复苏。
“师太，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静瑜师太摇头：“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灾兽’。
我翻阅宗门秘录，找到一段模糊记载——大虞立国前，曾有一场席卷整个儋州的大劫，生灵涂炭。
三位真君以三才大阵镇压灾源，方才换来后世太平。”
真人？游所为记得云逸提过，那是筑基之上的境界。
连那样的存在都需要三人联手镇压，这东西该有多恐怖？
“此事我已传讯回宗门，掌门正在召集长老商议。”静瑜师太道，“在宗门决定前，我们需尽量稳住碧水潭阵眼。”
她顿了顿，看向游所为：“游家主，你对地脉感应颇为敏锐，这几日可察觉什么异常？”
游所为心中一动。
诸天万象盘这几日确实显示碧水潭阵眼的裂纹略有修复，但他不敢直言，只道：
“潭水似乎比前些日子清了些，底下的蓝光也稳定不少。”
静瑜师太若有所思：“许是阵眼有自我修复之能。
不过仍需小心，我已传讯宗门，请求派遣精通阵道的长老前来勘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游老弟，老夫不请自来，可有茶水招待？”
游所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背着长剑、腰间挂着酒葫芦的青衫老者正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人正是多年前在竹山传授游平安《青木长生诀》的散修孟三多！
“孟前辈？”游所为快步迎上，“您怎么来了？”
孟三多摆摆手，径自走进院子，也不客气，在石凳上坐下，取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听说你家出了仙苗，又遇上地脉异动，老夫过来瞧瞧。”
他转头看向静瑜师太，拱手道：
“这位想必是栖霞观的高修？散修孟三多有礼了。”
静瑜师太微微颔首还礼：“孟道友客气。”
孟三多又灌了口酒，这才对游所为道：
“你家长子平安那孩子，当年我传他《青木长生诀》时，就看出是个有毅力的。如今你们家有人能入仙门，也是他的造化。”
游所为忙道：“还要多谢前辈当年的指点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孟三多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说正事。我这几日经过白马郡，见那边地脉异动频繁，煞气外泄，特意绕路过来看看碧水潭这边的情况。”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片刻，皱眉道：
“水灵之气中混有血煞，看来阵眼裂缝确实在扩大。”
静瑜师太问道：“孟道友对地脉阵法也有研究？”
孟三多起身，擦了擦手：“谈不上研究，只是这七年四处云游，见过几处古阵遗址，略知一二。
依我看，这三才镇灵大阵镇压的，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游所为心头沉重，问道：“前辈觉得是何物？”
孟三多沉吟道：“古籍中有载，上古时期儋州曾有‘血煞孽龙’肆虐，后被真君镇压。
若真是此物，一旦破封，方圆千里都将沦为血煞之地，生灵涂炭。”
静瑜师太点头：“孟道友所言与宗门推测相近。”
游所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蓝色碎晶：
“前辈请看此物。这是我从潭底裂缝附近拾得，内部纹路似与阵法有关。”
孟三多接过碎晶，仔细端详，眼睛一亮：
“这是阵眼石碎片！虽然只是边角料，但其中蕴含的阵法之力做不得假。
若能找到足够多的碎片，或许能暂时修补裂缝，拖延时间。”
静瑜师太也接过查看，沉吟道：“此物确实有用。
只是要修补三才大阵，所需阵眼石数量恐怕不少。”
“能拖一时是一时。”孟三多道，“静瑜师太，你栖霞观擅长阵道，若能结合这些碎片布置一个临时封禁，或许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静瑜师太思索片刻：“需先彻底勘测潭底阵法布局。
若内核符文完好，或可布设‘小封灵阵’暂作缓冲。
但此举治标不治本，最多拖延半年。”
“半年也够了。”孟三多一拍大腿，
“各大仙宗已经派人前来，等人到齐，总能有办法。”
三人商议定，静瑜师太立刻传讯回宗门，请求派遣精通阵道的长老前来。
孟三多则说要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阵眼石碎片，走前将一枚玉符塞给游所为：
“游老弟，这玉符你收好。若遇危险，捏碎它，只要在百里之内，老夫都能感应到。”
游所为郑重接过：“多谢前辈。”
孟三多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
我这次路过几个郡城，听说新皇继位后，不少世家蠢蠢欲动，想趁着仙宗入驻的机会捞好处。
你游家如今是御赐门第，又占了碧水潭这宝地，怕是会被人盯上。”
游所为心头一紧：“前辈的意思是……”
“自己小心。”孟三多灌了口酒，“仙宗一来，灵地、资源的划分都要重新洗牌。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想多分一杯羹？
你这碧水潭灵气充沛，难保没人动心思。”
“晚辈明白了，会小心提防。”游所为拱手道。
孟三多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往山林方向去了。
静瑜师太也返回临时驻地，开始准备勘测阵法的事宜。
游所为独自站在水榭上，望着手中的蓝色碎晶和玉符，心中稍安。
至少现在，游家不是孤军奋战了。
傍晚时分，游平安从郡城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爹，郡守府接到王城旨意，要在连山郡境内择三处‘灵地’，划为仙宗驻地。碧水潭……被列为首选。”
游所为并不意外：“栖霞观的意思？”
“静瑜师太亲自向郡守推荐的。”游平安低声道，
“师太说，碧水潭灵气充沛，适合创建外院。而且……有游家在此，可省去许多杂务。”
“这是要把游家绑在栖霞观的战车上啊。”游所为轻叹。
“爹，我们要答应吗？”
游所为思索片刻：“答应，但有条件。
第一，仙宗驻地需在潭西岸，与宅院保持距离。
第二，游家子弟若有意向，可优先拜入栖霞观。
第三，驻地建成后，需允许游家借用部分修炼资源。”
游平安一一记下：“明日我去与郡守府洽谈。”
“让长生跟你去。”游所为道，“这孩子近来在苏夫子教导下，处事越发沉稳，该多见见世面了。”
“好。”
夜深人静，游所为来到后院。
游长生正在灯下读书，见他进来，起身道：“爹。”
“坐。”游所为在他对面坐下，将仙宗驻地的事说了，
“明日你随平安去郡城，多看，多听，少说。
仙凡之间打交道，分寸很重要。”
游长生郑重应下：“儿明白。”
“还有一事。”游所为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正是苏文远给的《养气心得》，
“这本册子你仔细研读。仙道缈茫，儒道亦是一条路。
夫子说你心有浩然气，好生温养，未来或有大成。”
游长生双手接过，眼框微红：“谢爹。”
游所为拍拍他的肩，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游长生已重新坐下，就着灯火认真读起册子，那专注的模样，竟有几分永宁练枪时的影子。
不同的路，同样的执着。
回到卧房，林秀娘还未睡，正借着烛光缝制小衣裳。
见丈夫进来，她放下针线：“当家的，永宁前几日返回仙门，转眼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下次啥时候回来。”
“师太怎么说？”
“说让他回去稳固枪意。”林秀娘眼中满是温柔，
“这孩子，话还是不多，但上次回来会抱承运了，还知道逗他笑。”
游所为也笑了。
再执着于枪，骨子里还是那个恋家的孩子。
他吹熄烛火，拥着妻子躺下。
窗外月光如水，潭面波光粼粼。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游所为刚起身，就听见院外传来孟三多的声音：“游老弟，起了没？”
推门出去，只见孟三多不知何时已返回，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自斟自饮。
见游所为出来，他招招手：“来，陪老夫喝一杯早酒。”
游所为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酒杯：“前辈这么快就回来了？”
“在附近转了转，找到几块小的阵眼石碎片。”孟三多从怀中取出三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碎晶，
“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白马郡那边情况不妙，阵眼破损严重，栖霞观派去的弟子只能勉强维持。
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最迟十天，宗门长老就会到碧水潭。
在这之前，你们要小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在附近山林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气息阴冷，不似正道修士。尖子山的人，可能已经潜入这附近了。”
游所为心中一紧：“冲着碧水潭来的？”
“不好说。但三处阵眼，碧水潭目前最稳定，他们若想破坏大阵，这里是最好的突破口。”孟三多灌了口酒，
“我已经在潭边布了几个简单的警示阵法，有人闯入我会知道。你这几日也警醒些。”
“晚辈明白。”游所为郑重道。
孟三多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随性模样，晃晃悠悠起身：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老夫去睡个回笼觉。有事叫我。”
望着孟三多走进厢房的背影，游所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前辈虽然只是个炼气期的散修，却处处为游家着想。
脑海中的诸天万象盘微微震动。
他收敛心神查看，只见盘面上，代表碧水潭的光点比昨日明亮了些许，边缘裂纹也略有修复。
是阵眼石碎片的作用，还是孟三多布下的阵法起了效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前路艰难，却并非绝路。
家人安在，老友归来，仙宗援手，地脉暂稳。
这就够了。
游所为深吸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转身回院。
灶房里，林秀娘已经开始做早饭，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