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的水榭建到第七日，游所为察觉到了不对劲。
起初只是搭平台时，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轻轻顶撞木桩。
他以为是那条灵蟒在巡视领地，并未在意。
可当他在水榭地板上铺好最后一块木板，盘膝坐下尝试引气修炼时，识海中的“诸天万象盘”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预警的震动，而是某种……共鸣？
游所为凝神内视，只见玉盘表面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清淅流转，中央那团光华竟分出丝丝缕缕的金线，指向正下方的潭水深处。
与此同时，他丹田内那缕青色灵力也自发加速运转，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底下有东西。”游所为睁开眼，目光沉入墨绿色的深潭。
这七日来，那条灵蟒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浮出水面，绕着水榭游弋一圈，然后沉入固定方位——正东三十丈处。
游所为记下了这个位置，此刻玉盘金线所指，恰好也是那个方向。
他起身走到水榭边缘，俯身将手掌探入水中。
冰凉刺骨，但更明显的是，越往下，灵气浓度呈倍数增长。
在约莫三丈深处，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一道道极淡的、流转的蓝色光纹，如同水底悄然铺开的蛛网。
“阵法？”游所为心头一跳。
前世杂书看得多，修仙小说里常见的设置涌上脑海。
可这是真实世界，若潭底真有阵法，是谁布的？
目的又是什么？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继续完成水榭的收尾工作。
直到日头偏西，才撑筏回到岸边。
刚进院子，就见游平安从郡城快马赶回，脸色比前几日更凝重。
“爹，出事了。”
游平安连水都顾不上喝，压低声音道：
“郡府刚接到边境急报——西荒蛮族再次叩关，这次和以往不同。
前线斥候说，那些蛮兵象是……疯了一样。
力大无穷，不惧刀箭，冲锋时眼睛都是红的。”
游所为心里一沉：“妖煞之气？”
“您知道？”游平安一愣，“郡守府从王城请来的镇妖司高手也这么说。
他们怀疑蛮族背后有‘东西’在操控，很可能来自万妖山脉。”
“栖霞观那边呢？”
“云逸仙师三日前已离开郡城，说是要回宗门禀报。”游平安眉头紧锁，
“但仙师留了话，说若是边境战事吃紧，问道司需协助监控境内异常。
尤其是灵气波动异常的局域。”
游所为和长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了碧水潭。
“爹，咱们这潭……”游平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有数。”游所为摆摆手，“你先去歇着，明日再说。”
当夜，子时。
游所为独自一人来到潭边。
月色下的碧水潭平静如镜，但在他突破练气后的感知中，这片水域仿佛一个缓慢呼吸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有浓郁的灵气从深处渗出。
他盘膝坐在水榭中央，再次内视诸天万象盘。
玉盘上的金线依然指向东方深水处，而且比白天更加明亮。
“得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游所为不是莽撞之人，但潭底的秘密关乎游家安危，更可能牵扯到即将到来的边境乱局。
若真是某种古老阵法，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
他脱去外衣，只留贴身短褐，将一柄柴刀别在腰间。
这是家里最锋利的铁器了。
又取出一根长绳，一端系在水榭木桩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
深深吸了口气，游所为潜入水中。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但他运转《青木长生诀》，灵力游走经脉，寒意顿时驱散大半。
越往下潜，光线越暗，但灵气却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在水中“看见”淡淡的蓝色光晕。
下潜约五丈时，他看到了第一条完整的阵纹。
那是一条刻在潭底岩石上的沟壑，约半尺宽，内部填满了某种发光的蓝色晶体。
纹路蜿蜒曲折，延伸向黑暗深处。
游所为顺着纹路方向游去，同时警剔地感知着四周。
那条灵蟒的气息就在不远处，但似乎并未靠近。
又游了十丈左右，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潭底出现了一片直径约三十丈的圆形局域，地面平整得不象天然形成。
局域中央，六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呈环形矗立，每根石柱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将整个局域照得如同水下鬼域。
而在石柱环绕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浓郁的灵气正从洞中源源不断涌出，经过石柱阵法的“过滤”后，化作温和的灵气散入潭水。
“这是……阵法？”游所为心中震撼。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坑洞边缘，散落着数十具骸骨。
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骨骼粗大异常，显然生前绝非普通生灵。
其中几具人形骸骨旁，还残留着锈蚀的兵器碎片，看样式古老至极。
游所为没敢贸然靠近石柱。
他绕着边缘游了一圈，发现石柱外围的地面上，每隔三步就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有雷击般的焦痕，其中几块已经碎裂。
当他游到正东方向时，腰间绳子忽然一紧——到头了。
也就在这时，那条灵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
游所为浑身肌肉绷紧，柴刀已握在手中。
但灵蟒只是用竖瞳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游到一根石柱旁，用头颅轻轻蹭了蹭柱身。
接着，它转头望向游所为，又看了看坑洞方向，最后尾巴一摆，消失在黑暗深处。
那眼神……竟似带着某种委托？
游所为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游到灵蟒刚才触碰的那根石柱前，仔细看去。
只见石柱底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气息他虽未见过，但本能地感到厌恶——阴冷、暴戾，与潭水中温和的灵气格格不入。
“阵法……有损？”
游所为不敢久留，顺着绳子迅速上浮。
破水而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瘫在水榭地板上大口喘息，脑海中全是潭底的景象。
那阵法显然年代久远，但仍在运转；坑洞中涌出的灵气纯净浓郁，可裂缝渗出的红气却充满不祥。
“爹？”
游平安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担忧地望着水榭。
游所为游回岸边，将夜里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隐去了诸天万象盘的提示，只说是修炼时察觉异常，冒险下探查探。
“古阵？骸骨？红色邪气？”游平安越听脸色越白，
“爹，此事绝不能外传！若让仙门知道碧水潭底有古阵，咱们家怕是守不住这地方。”
“我知道。”游所为擦着身子，“但阵法有损，那红气继续渗出，迟早会污染潭水。
而且……我总觉得，那阵法不只是聚灵那么简单。”
他想起石柱的排列方式，隐约象是某种镇压之阵。
坑洞里涌出的灵气太纯净了，纯净得象是被“关”在里面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今日起，家里人不许单独靠近深水区。”游所为沉声道，
“平安，你回郡城后，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有没有关于‘古阵法镇压邪物’的传闻或典籍。
记住，不要直接问，更不要提碧水潭。”
“儿明白。”
游平安匆匆离去后，游所为回到房中，取出纸笔，凭着记忆将潭底石柱的排列和符文型状大致描摹下来。
他画功一般，但关键特征都标了出来。
正画着，林秀娘端了早饭进来，见他满手墨迹，疑惑道：“当家的，你这是画啥呢？”
“没什么，记点东西。”游所为收起图纸，随口道，
“对了，今日起，让长生和婧瑶别去潭边玩了。深水区有暗流，不安全。”
林秀娘虽觉得丈夫有些奇怪，但见他神色严肃，便点头应下。
早饭后，游所为借口去镇上采买，实则绕道去了江山镇唯一的书铺。
铺子老板是个老童生，藏了些杂书野史。
游所为翻了大半天，终于在一本破烂的《虞国山川志异》里，找到一段模糊记载：
“……隐龙山支脉，有黑水深潭，古称‘镇龙潭’。
传闻大虞立国前，有妖龙为祸，被仙人所镇，封于潭底。
潭水常年冰寒，鱼虾丰美，然月圆之夜，时有异响……”
镇龙潭？妖龙？
游所为合上书，心绪难平。
若传说为真，那潭底镇压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阵法明明在释放纯净灵气，灵蟒也似乎守护着那里……
“客官，这书买不买？”老板问道。
“买了。”游所为付了钱，将书揣进怀里。
回程路上，他一直在想两个问题：第一，那阵法究竟在镇压，还是在封印某种“灵气源”？
第二，灵蟒与阵法是什么关系？
它为何默许自己靠近，甚至象是……在求助？
走到碧水潭边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潭水染成金红色，远处水榭静静浮在潭心。
游所为驻足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诸天万象盘。
玉盘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中央金线依旧指向潭底。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玉盘上。
这是昨夜突破后，脑海中莫名浮现的用法。
鲜血渗入玉盘，纹路瞬间亮起。
下一刻，一道模糊的信息传入意识：
【阵名：六柱封灵】
【镇压物：？？？（灵性未泯）】
【警告：煞气渗漏，三年内破损率将超10】
游所为瞳孔骤缩。
三年？
他抬头望向平静的潭面，忽然觉得，这片承载了游家新生的水域，底下埋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开的雷。
而更让他背后发凉的是，信息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同类节点：连山郡境内已标记二处】
不止碧水潭一个。
游所为收起玉盘，转身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连山郡城，也是栖霞观在虞国的据点。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