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的晨雾还未散尽,游所为已经扛着第一批木材来到了潭边。
昨夜突破至练气期后,他整晚都在消化那份全新的感知。
如今站在岸边,不仅能清淅“看见”水中灵气的流动轨迹。
甚至能隐约察觉到潭底深处那道庞大的生命气息——那条灵蟒,此刻正在深水处蛰伏。
“得抓紧了。”
游所为将三根碗口粗的毛竹捆扎成排,又用老藤牢牢固定。
这些毛竹是前几日从自家竹山砍来的,特意选了竹节密实、轫性十足的老竹。
按照他的构想,要在老牛石旁搭建一个足够稳固的平台,至少能容纳三四人盘坐修炼。
“当家的,真要在那儿建屋子?”林秀娘提着食篮走来,脸上满是担忧,“那潭水深得很,万一……”
“放心,我有分寸。”游所为接过还温热的饼子咬了一口,笑道,
“你没发现吗?
自打咱们住到这儿,潭里的鱼虾都多了。
那灵蟒若真有恶意,早该有动静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从怀中取出那面古朴的“诸天万象盘”。
自昨夜突破后,玉盘表面的纹路似乎清淅了些许。
他凝神感应,今日卦象缓缓浮现:
“西南有财?”游所为心中微动。
栖霞观不正是在碧水潭的西南方向么?
他收起玉盘,将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开始往木筏上搬运木材。
林秀娘见状也不再劝,只默默将一捆备用的麻绳递过来。
就在木筏即将离岸时,游所为忽然顿住动作。
他清淅感觉到,潭底那股庞大的气息动了。
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很快,那条最大的网纹蟒缓缓浮出,竖瞳静静注视着岸边的两人。
它并未靠近,只是半身露出水面,粗若水桶的身躯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林秀娘吓得后退半步,却被游所为轻轻拉住。
“它在看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别动。”游所为低声道,目光与那巨蟒对视。
足足过了十息,巨蟒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而游所为清淅地感知到,一道微弱却清淅的神念波动传来——没有敌意,更象是一种默许的观察。
“它……同意了?”林秀娘难以置信。
“至少不反对。”游所为深吸一口气,撑起竹篙,“走吧。”
木筏缓缓驶向潭心。
越靠近老牛石,周遭灵气越发浓郁。
游所为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缕青色灵力正在自主运转,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灵气。
老牛石是一块露出水面约三尺的黑色巨岩,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游所为将木筏固定在一旁,开始搭建平台。
他先在老牛石周围打下四根木桩,用藤条绑牢,再在上面铺设竹排。
每绑紧一处,他都会凝神感知潭底的动静。
那条灵蟒始终在深水处盘旋,并未干扰。
日头渐高时,一个三尺见方的简易平台已初具雏形。
游所为站在上面试了试,足够稳固。
“先这样。”他抹了把汗,“回头再加固,铺上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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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郡城,问道司。
游平安刚处理完一桩灵种记录的文书,赵谦便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执事,栖霞观有信使到。”
“快请。”游平安起身整理衣冠。
来者是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修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却沉稳老练。
他递上一枚玉简,躬敬道:“游执事,这是云逸师兄托我转交的。
另外……”他顿了顿,“金微峰的静瑜师太也有一事,想请执事斟酌。”
游平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云逸的传讯很简洁:边境异动已知,问道司执事可免征调,但需加紧监控灵种培育,宗门三月后将派专人查验。
而静瑜师太的信息,则让他愣住了。
“师太说……永宁在宗门大比中,以淬体境中期的修为,单凭一杆凡铁枪,连胜三名淬体境中期的弟子。”
信使说到这儿,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观战的几位峰主都惊动了。
静瑜师太想问,永宁在俗世时,可曾有过特殊的枪道传承?
或者……家中是否藏有上古枪修遗物?”
游平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永宁那孩子,七岁离家时连话都不爱说,整天就抱着那杆小铁枪发呆。
家里哪有什么枪道传承?
父亲游所为倒是会些庄稼把式,可那都是寻常的防身功夫……
“师太还说,”信使继续道,“永宁对宗门传授的《长金蕴灵诀》进境极快,但他将所有灵力都用来温养那杆铁枪。
如今那枪……已隐隐生出灵光。
若继续这般,静瑜师太想为他求取一门真正的枪修法门,但需要家族这边提供一些佐证,证明其枪道天赋确有渊源。”
游平安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永宁真的被确认拥有枪道天赋,宗门可能会倾斜资源培养。
但同样,这也会将游家推到风口浪尖。
“请回禀师太,”游平安斟酌着词句,
“永宁离家时年幼,家中并未传授过特殊枪术。
但他自幼便对枪有异于常人的执着,这或许……是天性使然。”
信使点点头,记下这话,却又补充道:
“另外,静瑜师太托我问一句:游家可还有子弟?若还有类似天赋者,可提前留意。”
送走信使后,游平安在值房里坐了许久。
永宁的消息让他欣喜,也让他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仙门重视,意味着机缘,也意味着责任和风险。
他提笔想给父亲写信,却又放下。
有些事,得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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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潭边,游平安下马时,正看见父亲从潭心划着木筏回来。
木筏上堆着竹材,而潭心老牛石旁,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平台。
“爹,您这是……”
“修炼用的。”游所为将竹筏靠岸,擦了把汗,
“潭心灵气浓郁,在那修行事半功倍。”
他看了眼长子,“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搬几块木板上去。”
父子二人默默搬运材料。
期间游平安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平台加固完毕,两人坐在老牛石上歇息时,他才开口。
“爹,永宁在仙门……出名了。”
游所为转头看他。
游平安将栖霞观的传讯一五一十说了。
当听到永宁以淬体境中期连胜三名弟子时,游所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担忧。
“静瑜师太想为他求取枪修法门,”游平安低声道,“但需要家族佐证天赋。爹,咱们家……”
“咱们家没什么枪道传承。”游所为打断他,目光望向深潭,
“永宁那孩子,打会走路就喜欢棍棒。
三岁那年,我用树枝给他削了第一杆木枪,他就抱着睡。
后来换成竹枪,再后来是铁枪……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痴。”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那些所谓的“偏才”——有些人,一生只为一件事活着。
“告诉仙师,永宁的枪,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七岁前,他每天要刺枪三千次,雷打不动。
家里没人教,他就对着影子练,对着树练,对着河水练。”
游所为的声音很平静,“若这算天赋,那他的天赋就是‘耐得住寂寞’。”
游平安默默记下。
“另外,”游所为忽然道,“你回信时,可以提一句——就说为父近日也有所感悟。
在碧水潭边练了一套养生的导引术,或许对温养经脉有些助益。
若仙门不嫌弃,可请永宁参详。”
游平安一愣:“爹,您要传功法给仙门?这……”
“不是传,是‘请教’。”游所为笑了,
“咱们小家小户,能有什么高深传承?
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土法子。
但永宁既然走枪修的路子,身体底子必须打牢。
那套导引术,我练了这些年,觉得对稳固根基颇有好处。”
他这话半真半假。
《青木长生诀》确实是孟三多所赠的养生法门,但经过“诸天万象盘”的反馈和他在碧水潭的体悟,早已有了新的变化。
传给永宁,既不会暴露玉盘的秘密,又能真正帮到孩子。
游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日落时分,父子二人回到家中。
晚饭时,游平安将永宁的消息告诉了全家。
林秀娘听得眼框发红,连声道“好”,张婉儿也笑着抚了抚隆起的腹部,仿佛在说“孩子,你将来也要象三叔一样有出息”。
只有游长生沉默地扒着饭,饭后便回了房。
夜深时,游所为来到次子房外,轻轻敲门。
“长生,睡了么?”
门开了。游长生披着外衣,手里还握着书卷。
“爹。”
游所为走进屋,看了眼桌上铺开的宣纸——上面是游长生自己写的字:“文心养浩然,笔墨通阴阳”。
“还在琢磨苏夫子的话?”
游长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夫子说,儒道在‘养气’。
可我读了这么多书,还是摸不到门径。”
游所为在桌前坐下,沉吟片刻。
“长生,你知道永宁为什么能练好枪吗?”
游长生一怔。
“因为他心无杂念。”游所为缓缓道,
“枪就是枪,练就是练。
你读书,是不是总想着‘要读出个功名’、‘要光宗耀祖’?
心思太重,气就滞了。”
他指了指那行字:“文心养浩然……‘养’字是关键。
就象种田,你天天盯着秧苗看它长没长,它反而长得慢。
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时候到了,自然开花结果。”
游长生若有所思。
“早些睡吧。”游所为拍拍他的肩,“记住,路要一步步走。永宁有他的道,你也会有你的。”
走出房门时,游所为回头看了一眼。
游长生正对着那行字出神,烛火映在他眼中,闪铄着某种坚定的光。
回到卧房,林秀娘已经睡下。
游所为轻轻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内视识海,诸天万象盘静静悬浮。
今日搭建水榭时,玉盘曾微震过一次,此刻盘面上,除了常规的【晴】象,边缘处竟多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
“西南有财……”他喃喃自语。
栖霞观在西南,永宁也在西南。
这“财”,恐怕不是金银,而是机缘。
他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青木长生诀》。
丹田内那缕灵力缓缓流转,每运行一周天,便凝实一分。
而潭心灵气通过夜色,丝丝缕缕渗入屋内,被他无形中牵引吸收。
远处,碧水潭深处。
那条灵蟒缓缓游到老牛石下,盘绕在新建的木桩旁。
它抬起头,竖瞳望向游家宅院的方向,片刻后,又沉入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唯有月光洒落,映出一池碎银。
明日,该开始在水榭上铺木板了。
游所为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千里之外的栖霞观,金微峰后山。
七岁的游永宁正抱枪而立,面对着一面徒峭的石壁。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杆泛着微弱灵光的铁枪映得幽冷。
他忽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记简简单单的直刺。
枪尖破空,隐隐有风雷之声。
石壁上,一道三寸深的孔洞悄然浮现。
游永宁收枪,低头看着枪尖,半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还差得远。”
他转身走回洞府,小小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石壁上的孔洞里,一丝极淡的金色气息缓缓溢出,旋即消散在夜风中。
那是枪意。
雏形初现的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