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平安性格忠厚踏实,显然没有妹妹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丫头,这些兵法谋略你是跟谁学的?”
游所为忍不住问道。
家中教导孩子多是林秀娘在操心,他平日忙于生计和修炼,很少插手。
但妻子出身书香门第,教的多是诗书礼仪,断不会专门传授这些兵家之道。
小婧瑶仰起脸,颇为自豪地说:“是二果教我的!
二果说书里有好多打胜仗的故事呢!”
长生?
游所为闻言有些诧异。
次子游长生跟随苏文远老先生读书已有数年,具体学了什么他并不十分清楚。
在他想来,苏老先生那样的文人雅士,学问偏向经义典籍,怎会教导学生这些?
似乎是看出父亲的疑惑,小婧瑶补充道:
“二果每天从夫子家回来,经常借一些浅显有趣的回来读给我听,里面就有古人打胜仗用计谋的故事。”
游平安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带着些许不满道:
“爹,回去我得说说长生,怎么能教妹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女儿家当以贞静贤淑为重。”
“大果坏!不许你说二果!”小丫头立刻撅起了嘴,气鼓鼓地从他怀里挣脱,挪到牛车另一头,背对着他。
游所为见状,不由失笑,对长子道:
“平安,话不能这么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学习兵法,未必就是要上阵杀敌,其中蕴含的智慧,如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出奇制胜,用在生活中亦是无往不利。
能明辨利害,懂得策略,是好事。”
他来自现代的灵魂,自然不会轻视兵法。
小婧瑶立刻转过头,冲着游平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听到没?阿爹都这么说!大果是大笨蛋!”
看着妹妹稚气未脱却故作凶狠的模样,游平安无奈地笑了。
伸手将她重新捞回怀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好好好,是大哥错怪你了,大哥跟你道歉,行不行?”
“那……大果回去还不准说二果!”小丫头趁机谈条件。
“好,不说。”游平安笑着应下,心中却也反思,自己或许确实过于刻板了。
这些年他和父亲撑起家业,对弟弟妹妹的教导多由母亲和长生操心,自己似乎少了些包容。
说说笑笑间,牛车已到了张氏武馆门前。
游平安先跳落车,然后将妹妹抱下,拎起那筐特意留出的竹荪和竹荀,父子三人一同走进武馆。
小婧瑶一进院子,眼尖地看到了正在指导几名年幼弟子练习基础拳脚的张婉儿,立刻欢快地跑过去:
“婉儿姐姐!”
张婉儿闻声回头,见到小婧瑶,脸上顿时绽开温柔的笑容,蹲下身将她抱了个满怀:
“小婧瑶,你怎么来啦?想姐姐没有?”
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
小丫头有些不依,伸出小手捧着张婉儿的脸,让她正视自己:
“姐姐你看我嘛,婧瑶也很想你的!”
张婉儿被逗得噗嗤一笑,宠溺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好好好,姐姐看你,我们小婧瑶最可爱了。”
这时,游所为和游平安也走了过来。
张婉儿连忙起身,脸上微红,躬敬道:“游叔叔,您来了。”
游所为笑着点头:“平安,东西给我吧,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去后院看看张馆主。”
张婉儿忙道:“游叔叔,我爹和王守仁伯伯都在后院书房,好象……在商量什么事情,脸色有些严肃。”
游所为心中微动,颔首道:“好,那我正好一起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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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馆后院书房内,气氛确实有些凝重。
王守仁轻轻吹着茶盏,眉头微锁。
张震坐在他对面,沉声问道:“王兄,消息确切吗?朝廷真要征发大规模劳役?”
王守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十有八九。
我收到县衙里传来的风声,说是要加固、重修西北方向几处关键隘口的城墙和军镇,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边患。
公文虽然还没正式下达,但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在暗中进行了。”
“西北边陲……”张震沉吟道,“看来朝廷对西边那几个部落还是不太放心。
只是这才安生了几年?
大规模征发劳役,必然会影响农时,苦的还是百姓。”
王守仁面露忧色:“是啊,而且根据以往惯例,这劳役是按户抽丁,各家各户,凡符合年龄的男丁,都难以避免。
工期紧,任务重,条件想必也极为艰苦……”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游所为的敲门声。
“张馆主,王员外,在吗?”
张震起身开门,见到是游所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游老弟来了,快请进。”
游所为将带来的竹荪和竹荀放下,笑道:“自家山上的一点出产,送来给你们尝尝鲜。王员外今日也在?”
王守仁勉强笑了笑:“游老弟有心了。正好,有件事……或许也该让你知晓。”
游所为见二人神色不对,便道:“二位若有要事相商,我先行回避?”
“不必,”王守仁抬手示意他坐下,“此事与你家也有关联,听听无妨。”
……
游所为捧着张震递过来的热茶,手指微微收紧:
“修筑边墙的劳役?”
王守仁点了点头:“虽未明发公文,但此事基本已定。
按照《大虞律》,各州县需按户摊派丁役,凡年龄十六至五十的男子,均在此列。
游老弟,你……应当符合条件。”
游所为愣住了。
他穿越而来,专注于解决生存和家庭发展问题,对大虞律法中的劳役条款确实没有深入了解过。
此刻听闻,心中不由一沉。
他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平安虽已能独当一面,但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
长生年幼,婧瑶和永宁更是需要人照顾;
秀娘身体虽好转,却也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若是自己被征发去那苦寒之地服劳役,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家中这一摊子该怎么办?
那艰苦的劳役环境,自己这勉强算是入了武道门坎的身体,能否撑得住?
“游老弟,”王守仁看出他脸上的难色,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知你家中情况。有个想法,或许……可以斟酌。”
游所为抬头看向他。
王守仁缓缓道:“平安今年快十六了吧?
按律,也已到了服役的年龄下限。
而且,我听张馆主说,平安如今修为已达后天巅峰,体魄强健,远非常人可比。”
游所为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不行!
绝对不行!平安他才多大?
那修筑边墙是何等苦役,我怎能让他去替我承受?”
在他内心深处,游平安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前世这个年纪还在读中学,他如何忍心让其去面对那种艰辛甚至危险?
“游老弟,你先听我说完。”王守仁压了压手,
“我既然提出此议,自有考量。
首先,平安实力足够,身体能扛得住。
其次,他心性沉稳,遇事冷静,不易出差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我在官府中还有些人脉。
若你真决定让平安去,我可设法周旋,将他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后勤辎重队伍,或是负责监工护卫,避免直接从事最危险的体力劳作。
待上几个月,我再找机会运作,看能否让他提前回来。这总比你去硬扛要稳妥得多。”
游所为沉默了。
他知道王守仁是一片好意,是在现有规则下为他查找最优解。
但让儿子代父服役,这沉重的心理负担,让他难以决断。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茶水渐凉的微响。
“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游平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三人望去,只见游平安和张婉儿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显然听到了部分谈话。
游平安走进房间,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
“爹,王伯伯说得有道理。这个家离不开您。
我年轻,力气大,去服这劳役正合适。让儿子去吧。”
游所为站起身,望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充满担当的眼睛,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转向张震和王守仁,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张馆主,王员外,今日……多谢告知。此事容我回去……再与家人商量。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拉起游平安的手,步履有些沉重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