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夕阳的馀晖中缓缓前行,来时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重。
游平安抱着依偎在自己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婧瑶,目光落在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尤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
“爹,馆主和几位教习都说过,武者修行,除了日常打熬,有时也需要外部的压力和磨砺。
这次劳役,虽然艰苦,但或许……
对孩儿的修为也是一次锤炼。
我卡在后天巅峰也有一段时日了……”
“锤炼?那是修筑边墙的苦役!不是武馆里的切磋!”游所为罕见地厉声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斗,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风餐露宿,重体力劳作,稍有不慎就可能受伤甚至……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他早已融入了这个家。
作为父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为子女遮风挡雨,看着他们平安长大。
让年仅十六、在自己心中仍是个半大孩子的长子,去代替自己承受那份未知的艰辛与风险,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爹。”
游平安没有被父亲的怒气吓退,反而语气平静地分析,
“长生还小,婧瑶和永宁更需要您在家看顾。
地里虽然有赵老四和李叔他们帮忙操持,但统筹安排、缴纳税粮、人情往来,这些事都离不开您。
娘的身体这些年刚养好些,若是您去了,家里内外重担压下来,她怎么受得了?”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紧绷的背影,声音低沉却坚定:
“有您在家坐镇,儿子在外面,无论多苦多累,心里都是踏实的。让我去吧,爹。”
游所为猛地勒停了牛车。
他没有回头,独自跳落车,走到路边的田埂上蹲下,摸出旱烟袋,却半天没有点燃。
他望着远处夜色中自家那片已然成林的竹山,望着炊烟袅袅的小河村方向,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爹爹,”小婧瑶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迈着小短腿跑到他身边。
挤进他怀里,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不安,
“你不要和大果吵架……瑶儿都怕。”
游平安也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轻轻理顺妹妹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道:
“爹,您别担心。修筑边墙虽是劳役,但并非战场厮杀。
儿子这身力气和修为,干那些活计绰绰有馀。
说不定还能被选为工头之类,反倒比寻常役夫轻松些。
等工期结束,儿子就回来了。”
游所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瞪了他一眼:“说得轻巧!那地方苦寒,工期又紧,是那么容易熬的?”
良久,他象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沙哑地问道:“婉儿姑娘……她知道了吗?她怎么说?”
提及张婉儿,游平安脸上闪过一丝温柔,随即正色道:
“婉儿她……支持我去。
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能为国出力是荣耀。
她还说……会在家等我回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游所为闻言,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
“这丫头……倒是心大!”
他知道张婉儿性格外柔内刚,能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
这份理解和支持,反而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更添了几分对儿子的亏欠。
压抑的气氛似乎被这个话题冲淡了些许。
游所为站起身,看着身高已然超过自己、面容坚毅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得不承认,从理性角度看,让平安去,确实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平安年轻力壮,修为高,适应能力强,生存几率远大于自己。
而自己留在家里,凭借“诸天万象盘”和这些年的积累,慢慢发展家族,确实能更好地维系这个家,等待儿子归来。
“孩子……苦了你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落在儿子宽厚肩膀上有力的一拍。
为人父母,若非万不得已,谁愿让孩子去承受这份风雨?
游平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让游所为安心的笑容:
“爹,您在家撑着这个家,比儿子更辛苦。我们父子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被晾在一旁的小婧瑶看着父亲和哥哥,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缓和了。
便拽着游所为的衣角催促:“爹爹,回家吧,瑶儿饿了……”
游所为弯腰一把将小女儿抱起,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无奈又宠溺地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跟你娘一样是个小吃货。”
“走吧,回家。”
他抱着女儿,招呼儿子重新上了牛车。
夜色渐浓,牛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车辙印在土路上,也印在父子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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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游所为躺在炕上,辗转反侧。
劳役之事虽已有了倾向性的决定,但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和愧疚感,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妻子开这个口。
“当家的,有心事?”
林秀娘转过身,轻轻环住他的手臂,柔声问道。
夫妻十几年,丈夫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游所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王守仁带来的消息,以及他和张震商议的,让平安代役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林秀娘起初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以为是寻常的地方徭役。
“是象以前那样的更役吗?不是听说新皇登基后,为了休养生息,已经停了好些年了吗?而且平安年纪还差些……”
“不是更役,是征发修筑西北边墙的长期劳役。”游所为打断她,声音低沉,
“工期恐怕短则半年,长则一载甚至更久。
条件艰苦,据说以往每次大规模征役,都……都有人回不来。”
“什么?!”林秀娘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惊惶,
“这么说……当家的你……?”
她瞬间想到了丈夫正在服役的年龄范围内。
游所为将她重新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
“恩。今日在武馆,王员外和张馆主提议,让平安替我去。
他们说平安身手好,王员外还能想办法打点,尽量安排到安全些的位置……”
“你……你答应了?”林秀娘的声音带着颤斗,紧紧抓住他的骼膊。
游所为摇了摇头,喉头有些发紧:
“还没……但平安那孩子,回来的路上,已经劝了我一路。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秀娘沉默了。
黑暗中,游所为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斗,以及压抑的抽泣声。
她是个明白事理的女人,很清楚丈夫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若是他去服那漫长艰苦的劳役,这个家很可能就散了。
相比之下,儿子年轻力壮,又有武艺傍身,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要替父出征。
去那苦寒之地承受风霜雨雪,叫她这个做娘的,如何能不心如刀割?
夫妻二人相拥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浓浓的亏欠感与无力感,将他们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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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秀娘起床时,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她走出房门,看到游平安一如往常地在院中演练拳法,身形稳健,气血旺盛。
“娘,您起来了。”
游平安收了功,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迎上来。
看到他这副浑然不觉或将面临艰难,或者说刻意表现得轻松的模样,林秀娘鼻尖一酸,忍了一夜的泪水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娘,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游平安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扶住母亲。
林秀娘抓住儿子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道:
“你爹……昨晚都跟我说了。儿啊,你……你还这么小,那地方……”
游平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笑容不变,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
“娘,您别担心。儿子长大了,有的是力气。
不过就是去出把子力气干活,还能比练武更累?
您在家照顾好自己,和爹好好的,等儿子回来。
我还跟婉儿说好了,等这次劳役回来,就……就把婚事办了,到时候早点让您抱上孙子。”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懂事,林秀娘心里就越是酸楚难当。
她抬起颤斗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日渐棱角分明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叹息。
“今早……想吃什么?娘去给你做。”
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既然改变不了。
那就只能在儿子还在家的时候,尽可能地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游平安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烤点竹荀吧,长生和婧瑶他们都爱吃。
再给永宁蒸个蛋羹,小家伙正长身体呢。”
听到儿子这个时候还不忘惦记着弟弟妹妹,林秀娘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好,好……娘这就去。
娘……娘也给你煮几烙饼,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她慌忙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向灶房,生怕慢一步,就会在儿子面前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