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撒曼行省。
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带着沙粒摩擦空气的嘶嘶声,舔过每一寸焦土。
田单站在战场的废墟上,手里捏着那封刚刚写好的战报,指节发白。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起沙尘,扑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将军。”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田单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西北方向——那里,卡琳娜五万骑兵扬起的尘埃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热浪中扭曲、升腾,像一条垂死的龙,缓缓爬向凯旋门要塞的方向。
“飞鸽放出去了?”田单沙哑着问。
“放了。”副将走到他身侧三步外,低着头,“三只,走不同路线。最快的一只,大概五天左右能到炎大人手里。”
田单点了点头。
他展开手里的战报,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撒曼阻击战败。卡琳娜率五万精锐骑兵突破防线,最晚将会在三天后抵达凯旋门要塞,并进入魔族本土。根据魔族溃兵口述,其目标应为回援玛尔多斯,但是他们从凯旋门要塞出发距王都至少还有十天路程。望早做应对。另:托里斯主力已渡黑水河,正沿西北走廊向凯旋门要塞移动。田单,新历119年7月13日,于撒曼。”
很简短。
就像他这个人——务实,坚硬,像沙漠里的石头,风吹日晒千年,外表粗糙,内里却沉淀着最纯粹的重量。
田单把战报折好,递给副将:“存档。原件已送走,这是副本。”
副将接过,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皮囊,然后又取出一封新的信件:“将军,田穰苴将军的信,刚到。”
田单接过。
信封很普通,帝国军制式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一路辗转才送到这里。
封口火漆是原柱州军团的徽记——一柄插在山峰上的剑,下面有两行小字:“柱石如山,剑指北疆”。
这是田穰苴的私人印信。
田单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田单将军:黑水河追击战已经结束,魔族断后部队遭重创,但主力已渡河西去。据斥候回报,托里斯率三十七万大军正沿西北走廊移动,目标凯旋门要塞。你我皆知,西北走廊必经西北特辖区与柱州,此二地是帝国西部门户。吾已率军沿途收复帝国失地,目前已抵达科萨行省,正朝柱州进发。望将军在撒曼、布哈拉行省继续迟滞骚扰,不求全歼,但求拖慢魔族行军速度,为炎思衡在暗影大陆争取时间。田穰苴,新历119年7月10日,于科萨。”
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还有某种近乎执念的决心。
镇魔关。
田单闭上眼睛。
三年前,魔族东征的起点。
那时他还在科萨行省,刚刚接到了关于那场惨剧的战报——梁子令叛变,打开镇魔关大门,魔族铁骑长驱直入,十万柱州军几乎全灭,只有田穰苴带着几百残兵逃了出来。
那一战,帝国西线门户洞开,西北特辖区的布哈拉、撒曼两省相继沦陷,但田单死死守住了科萨和萨玛尔——那是西北特辖区四省中最重要的粮仓和铁矿产地,也是三年来魔族始终无法彻底掌控西北的根源。
而现在,田穰苴要回去了。
带着复仇的火焰,带着三年来无数个夜晚的噩梦,要回到那个埋葬了他所有同袍的地方。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田单睁开眼。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西北特辖区的撒曼和布哈拉两省的方向,也是魔族主力大军必经之路。
“传令,”田单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撒曼、布哈拉所有驻军,化整为零,以百人为单位,分散到各个绿洲、山谷、沙丘。撒曼行省的残部向布哈拉行省收缩。阻击卡琳娜的行动失败了,接下来阻击魔族主力的行动,我们不容有失,必须集中所有兵力,尽全力迟滞魔族主力,为炎思衡争取时间。”
“任务只有一个——骚扰,迟滞,蚕食。射冷箭,挖陷阱。不要正面接战,咬一口就跑。告诉所有弟兄——”
他转过身,看向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要让魔族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直到他们,走不动为止。”
同一时刻,西北走廊。
热。
热到让人发疯。
正午的太阳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沙地表面温度超过六十度,热气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让一切都看起来像是在水中晃动。
托里斯骑在马上,身上的铠甲烫得像烙铁,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但他没有下马。
甚至没有解开铠甲的扣子。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焦黄色沙漠,在热浪中绵延到天际,像一张巨大而丑陋的裹尸布。
“陛下。”
盖乌斯策马过来,这位魔族元帅的脸色也很难看——不是累,是焦躁。
“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死亡海’,”盖乌斯汇报,“但……损失很大。”
托里斯没有回头:“说。”
“中暑倒下的,超过三千。”盖乌斯咬牙,“还有水源问题——西北走廊的绿洲,大部分被田单的人破坏了。井水下毒,水池填埋,连仙人掌都被砍光。士兵们的水囊,已经空了一半。”
托里斯沉默。
他早就料到了。
田单——那个在西北特辖区死守三年,让神族始终无法完全掌控四省的帝国老将,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松通过?
“还有袭击。”盖乌斯继续说,“从昨天开始,小股的帝国部队的骚扰就没停过。有时是冷箭,有时是陷阱,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地呐喊,制造恐慌。虽然每次伤亡都不大,但……”
“但士气在崩。”托里斯替他说完。
盖乌斯重重点头。
是啊,士气。
从长安京撤退开始,从得知枫丹叶林失守、圣剑被拔开始,这支曾经战无不胜的魔族大军,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士兵们还在走,还在战斗,但眼睛里那种狂热的光,已经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茫然。
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
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到底为了什么?
现在枫丹叶林被攻克,圣树被亵渎,我们却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回去——
那之前的牺牲,算什么?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军官们试图压制,用鞭子,用刀,用最严厉的军法——这几天,因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而被处决的士兵,已经超过五百人。
但杀不完。
越杀,恐慌越重。
“田穰苴那边呢?”托里斯问。
“在后面。”盖乌斯指向东方,“距离我们大约一百里,他们的大军紧追不舍。但他们也不强攻,只是像狼一样跟在后面,时不时扑上来咬一口。我们殿后的部队,已经损失了将近两万人。”
托里斯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传令全军,”他说,“加速前进。告诉士兵们——凯旋门要塞就在前面。到了那里,就有水,有粮,有安全的营地。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休整,就可以——”
“回家。”
家。
这个字,像一针强心剂,让周围听到的军官们精神一振。
是啊,回家。
回到暗影大陆,回到那片虽然贫瘠但至少属于自己的土地。
回到亲人身边。
哪怕那片土地正在燃烧,哪怕亲人可能已经死在炎思衡的刀下——
但至少,那是家。
魔族大军开始加速。
但加速,意味着更大的消耗,更密集的队形,也意味着——更明显的目标。
黄昏时分,第一波真正的袭击来了。
不是小股骚扰。
是成建制的伏击。
地点选在“风蚀谷”——一段长达十里的狭窄谷地,两侧是数十丈高的风化岩柱,奇形怪状,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魔族先头部队三万人刚进入谷地一半,两侧岩柱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不是民兵。
是正规军!
帝国边防军的制式铠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放箭——!”
一声怒吼,从谷顶传来。
然后,箭雨泼洒而下!
不是稀疏的冷箭,是密集的齐射!
超过五千张弓同时拉开,五千支箭矢像一片黑色的蝗虫,呼啸着扑向谷底的魔族军队!
“敌袭——!举盾——!”
魔族军官嘶声大吼。
但太晚了。
谷地狭窄,队形密集,根本来不及展开防御!
第一轮箭雨落下,魔族先头部队就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惨叫声、马嘶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
更多的魔族倒下。
“是田单!”有眼尖的军官嘶吼,“他亲自带队!”
谷顶,一处突出的岩柱上,田单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是那件布满刀痕的帝国边防军铠甲,肩甲处的裂口用粗麻绳勉强捆住,露出下面染血的衬布。
手中没有拿弓,只是握着一柄普通的军刀,刀尖指地。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第三排——放!”
第三轮箭雨。
魔族先头部队彻底乱了。
士兵们疯狂向后挤,试图退出谷地,但后面的部队还在往前涌,前后冲撞,自相践踏!
死伤,瞬间飙升!
“将军!”副将冲到田单身边,脸上带着兴奋,“打中了!至少放倒了他们四五千人!”
田单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望着谷底那片混乱的景象,望着那些在箭雨中挣扎、惨叫、倒下的魔族士兵。
“传令,”他缓缓开口,“撤。”
“撤?”副将一愣,“将军,现在正是……”
“执行命令。”田单打断他,转身走向岩柱后方,“我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是迟滞。这一击够了,再打下去,他们就要拼命了。”
他说着,翻身上马。
身后,五千帝国边防军迅速收弓,上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柱的阴影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等魔族中军赶到,组织起反击时,谷顶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插着的箭矢,和层层叠叠的尸体。
“此路不通,田单留。”
托里斯站在谷口,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身旁,盖乌斯脸色铁青:“陛下,田单这是在挑衅!”
“不,”托里斯摇头,“他在告诉我们——想回家,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望向西方。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血红的余晖,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地之间。
“传令,”托里斯最终说,“全军连夜前进,绕过风蚀谷。另外——”
“告诉田单,告诉田穰苴,告诉所有挡路的人——”
“神族的路,谁挡,谁死。”
七天后。
凯旋门要塞。
当那面代表着奥古斯都黑色骷髅旗帜,终于出现在要塞东方的地平线上时,城头所有守军,齐刷刷跪倒在地。
不是迎接。
是解脱。
终于到了。
这七天,像七年一样漫长。
从黑水河到凯旋门,直线距离八百里,实际走了一千二百里——因为要绕路,因为要躲避袭击,因为要寻找水源。
三十七万大军出发,到达凯旋门时,只剩三十二万。
五万人,永远留在了西北走廊的焦土里。
有的是战死的——田单的伏击,田穰苴的追击,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民兵骚扰。
但更多,是倒下的——中暑,脱水,伤病,还有在绝望中自尽的。
这支曾经横扫中央大陆的魔族精锐,此刻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衣衫褴褛,铠甲破损,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是麻木地跟着队伍,一步一步,挪向那座象征着安全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