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原始真蛊(1 / 1)

甲虫如黑浪拍礁,蜈蚣如红潮裹足,毒蛾群则嗡地罩下,鳞粉簌簌覆满獐子双眼。

它哀鸣戛然而止,只余下铜铃在混乱中愈发清越、愈发刺耳的“叮——!!!”

就是现在。

阿朵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不追獐,不退林,反朝吴三婆方才立身的老槐根处疾扑。

吴三婆枯手早等在那里,五指如钩,猛地掀开一丛垂挂的枯藤——藤后并非山岩,而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滑入的幽暗裂口,边缘生着灰白菌毯,散发淡淡胎衣般的微腥气。

“化生洞。”吴三婆哑声低语,拐杖往洞口一杵,断翅凤鸟雕纹倏然泛起微光,“生门在脐,死门在喉……你心口那图,早不是铃引的了。”

阿朵未答,只将怒哥小心塞进自己怀中——小鸡精胸膛起伏微弱,右眼赤金已黯,左眼却悄然睁开,瞳仁深处,一粒星屑正缓缓旋转。

她俯身钻入洞口,衣襟擦过菌毯,留下湿冷印痕。

洞内寒气如刀,瞬间割透单衣。

她贴壁疾行,指尖触到岩壁湿滑冰凉,耳中却仍能听见洞外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乱的“叮叮”声,仿佛万蛊正以血肉为鼓,敲打这枚铜铃的丧钟。

可就在她喘息稍定,右手下意识按向心口时——

那幅蛰伏十年、由万蛊真浆凝成的星图,非但未随铜铃远去而平复,反而骤然灼烫!

星点次第亮起,如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嗡嗡震颤,指向洞穴深处。

更骇人的是……心跳声。

不是她的。

是洞底传来的。

沉、缓、巨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一下,又一下,仿佛整座山峦的骨骼,正随着那搏动微微震颤。

化生洞越往深处,寒气越不是寒气,而是“空”。

一种被抽干了活物气息的真空。

阿朵指尖抠进岩壁湿滑的菌毯,指腹擦过粗粝石棱,血丝混着冷汗渗入裂隙——可那点温热刚冒出来,便被洞中无形的吸力卷走,连腥气都未散开半分。

她没喘。

不敢喘。

每一次吸气,喉管都像含着冰碴;每一次呼气,唇边凝出的白雾刚浮起一寸,便如被无形之口吞尽。

怀里的怒哥已彻底沉寂,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错觉,唯有左眼瞳仁深处,那粒缓缓旋转的星屑,还固执地亮着,像风中残烛,却偏不肯熄。

她向下攀爬。

不是用脚,是用肘、用膝、用牙关咬住的布条勒进肩胛的力。

洞壁并非天然,而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剜凿出来的螺旋甬道,石面泛着不祥的哑光,似玉非玉,似骨非骨。

起初她只当是山髓凝结,直到右膝无意撞上一处凸起——

“铛。”

一声闷响,极轻,却震得她耳膜嗡鸣。

她低头。

借着星屑微光,看清了那凸起的轮廓:半枚铜铃,铃身扭曲变形,舌已熔断,内壁蚀纹密密麻麻,深嵌入石,仿佛不是镶嵌,而是从岩层里自己长出来的疤。

她心头一跳,手往侧方一探。

又一枚。

再探,再一枚。

数不清了。

整面洞壁,从她腰际高度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密密麻麻嵌满残铃——有的只剩铃缘,有的碎成蛛网状裂片,有的甚至熔成一滩幽蓝与暗红交织的金属痂,死死焊在岩缝里。

它们无一完好,却无一腐朽,每一道蚀纹都泛着陈年怨毒的微光,彼此勾连,脉络暗通,竟在石壁上织成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网。

吸灵阵。

不是画在纸上,不是刻在木牌上,是用成百上千枚报废的“不求人”,以血为引、以怨为胶、以山魄为基,生生钉进山体脊骨里,日日夜夜,无声无息,抽取整座清源山的地蛊之气、草木之灵、虫豸之精……尽数灌向洞穴尽头。

阿朵喉头一紧。

不是因恐惧,而是因熟悉——这股抽吸的韵律,竟与她心口晶体搏动的间隙,隐隐相合。

三息一吸,四息一吐,像一只蛰伏巨兽,在山腹深处,缓慢而贪婪地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吴三婆那句“你心口那图,早不是铃引的了”。

它从来就不是被铜铃牵引的傀儡。

它是阵眼之一。

是活的阵枢。

她加快动作,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只将怒哥更紧地裹进怀里,用自己尚存的体温,去煨那缕将熄的凤火。

终于,螺旋尽头。

一道门。

青铜铸就,厚逾三尺,表面覆满暗绿铜锈与干涸黑血,形制古拙,却处处透着违和——门环朝内,门缝朝内,铰链倒装,连门楣上的饕餮纹,獠牙都是向内翻卷的。

反向安装。

不是防外敌,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

阿朵刚站定,身后枯藤簌簌分开,吴三婆佝偻的身影挤进洞口。

她没看阿朵,枯手直直探向门缝,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攥住一把剪刀——刃口乌黑,尖端弯如新月,刃身上斑驳着深褐色的陈年血垢,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焦黑的凤羽。

她没犹豫。

剪刀尖端抵住门缝最窄处,手腕一沉,用力划下!

“嗤啦——”

不是金属刮擦声,而是皮肉撕裂般的闷响。

鲜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滴在门缝里,竟未落地,反而如活物般钻入锈蚀的铜隙,瞬间蒸腾起一缕猩红雾气。

“咔…咔咔……”

沉闷的机括声自门后响起,缓慢,滞涩,仿佛百年未曾转动的巨兽关节在强行苏醒。

青铜门板内部传来岩石碾磨的呻吟,锈渣簌簌剥落,门缝中,一缕灼热气流猛地喷出——带着硫磺、铁腥、还有某种……新鲜出炉的、尚未冷却的金属腥甜。

门,开了。

热浪扑面。

阿朵下意识闭眼,睫毛被烫得微微蜷曲。

再睁眼时,眼前已非山腹幽窟。

而是一座地下工坊。

穹顶高阔,悬着七盏青铜灯,灯焰幽蓝,静燃不摇,将整个空间浸在一种冷冽而专注的光里。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玄铁板,上面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星轨阵图,阵心正对中央一座锻造台——台面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熔岩般的暗红脉络,仿佛整块台子,是从活火山腹里生生剜出来的核心。

顾一白就站在台前。

赤裸上身,肩背肌肉绷紧如弓弦,汗珠沿着脊椎沟壑滚落,在幽蓝灯焰下闪出银线。

他左手持一把玄铁锻锤,右手握着一柄未成形的长刀——刀胚漆黑,毫无反光,刃脊上盘踞着无数细密如血管的暗金纹路,正随他每一次挥锤,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没回头。

锤声落,铿然一声,火星四溅,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铃,”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投喂给大蛊师了?”

阿朵没答。

她只是站在门边,任热浪舔舐脸颊,目光死死钉在那柄刀上。

就在顾一白话音落下的刹那——

她心口,那枚搏动十年、从未停歇的晶体,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咚!!!

不是跳动,是撞击。

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她胸腔深处,隔着血肉,狠狠撞上了它。

紧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同步。

阿朵指尖骤然发麻,指尖残留的铜铃余温,竟与刀胚上暗金纹路的搏动频率,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喉头一动,想咽下什么,却尝到一丝铁锈味。

原来不是幻觉。

那滴她吞下的、被称作“原始真蛊”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胚胎。

它是一把刀的命元。

而此刻,那命元正在她血肉里,应和着锻造台上那柄漆黑长刀,发出同频共振的、濒死般的悲鸣。

青铜门内热浪翻涌,阿朵却像被钉在门槛上——不是被灼气所阻,而是被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暴动死死扼住呼吸。

咚!咚!咚!

三声撞击,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烫。

那不是心跳,是两具活物在血肉与铁骨之间强行校准节律的叩击。

她左手下意识按向心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晶体凸起的棱角,竟微微发烫,仿佛皮下埋着一枚刚离锻炉的烧红铆钉。

而台前,顾一白手中刀胚脊线上的暗金纹路正随震频明灭,如濒死萤火,又似垂危脉搏——每一次明灭,都牵扯她肋骨内侧一阵尖锐的抽搐,仿佛有细钩在刮擦她的胸骨内壁。

她没退。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痛感压住眩晕。

可眼前开始浮影:幼时药仙教圣坛地底,那座刻满倒生藤纹的寒玉祭台;吴三婆枯手抚过她心口时,铜铃残片在袖中嗡鸣的颤音;还有化生洞壁上,那些熔断舌、蚀穿身、却仍彼此勾连的残铃……原来不是阵引,是阵钉。

不是牵引她,是把她钉进阵眼,钉成这山腹巨械中,唯一能与“它”共振的活轴。

顾一白的锤,停了。

最后一记落锤悬在半空,玄铁锤头尚余火星未熄,幽蓝灯焰却骤然一暗——他左手五指张开,朝穹顶轻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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