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盏青铜灯应声熄灭,唯余锻造台下暗红脉络幽幽明灭,如巨兽将醒未醒的瞳仁。
工坊霎时沉入一种更冷、更锐的寂静,连怒哥微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像风穿过裂帛。
他没回头,肩背肌肉却缓缓松弛,又倏然绷紧,仿佛卸下重担,又立刻扛起更沉之物。
右臂一振,未成形的漆黑长刀被稳稳插进台面一道狭缝,刀身没入三分,暗金纹路随之黯淡,但那搏动并未消失,只是沉潜下去,如潮水退向更深的海沟。
接着,他抬步,赤足踏在滚烫的玄铁板上,发出轻微的灼响。
走向工坊西侧一堵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
右手并指如刃,在壁上某处三寸见方的星轨节点上,用力一按。
“咔嗒。”
一声轻响,比剪刀划门更脆,更冷。
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外没有光,却有声 —— 狂风卷着灰烬扑来,夹杂着一声撕裂般的咆哮:“顾一白!!你竟敢毁我清源山命脉?!”
那声音裹着蛊毒特有的腥甜回音,在暗门开启的刹那,如毒蛇吐信,直刺耳膜。
阿朵的瞳孔骤然收缩。
银色的光在她眼中急速凝聚,不是惊惧,是冰层下奔涌的熔岩。
她盯着顾一白赤裸后背上蜿蜒而下的汗痕,盯着他插刀入台时指节绷出的青筋,盯着他此刻停驻于暗门前、未曾回头的侧影 —— 那轮廓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喉间滚动,铁锈味更浓了。不是血,是真相在齿缝间迸裂的碎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却字字凿在灼热的空气里:
“…… 你早知道。”
“它不是蛊。”
“它是…… 什么?”
顾一白依旧没转身。
他左手缓缓抬起,重新握住了那柄悬停半空的玄铁锻锤。
锤头低垂,幽光映亮他小臂上一条陈年旧疤 —— 那疤的走向,竟与阿朵心口晶体表面最深的一道裂纹,严丝合缝。
锤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沉甸甸的,带着尚未散尽的炉温。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如锻铁余震,却未答 “什么”,只吐出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铆钉,钉进这骤然绷紧的寂静里 ——
“鸣金芯。”
青铜门内热浪翻涌,阿朵却像被钉在门槛上 —— 不是被灼气所阻,而是被胸腔里那场无声的暴动死死扼住呼吸。
咚!咚!咚!
三声撞击,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烫。
那不是心跳,是两具活物在血肉与铁骨之间强行校准节律的叩击。
她左手下意识按向心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晶体凸起的棱角,竟微微发烫,仿佛皮下埋着一枚刚离锻炉的烧红铆钉。
而台前,顾一白手中刀胚脊线上的暗金纹路正随震频明灭,如濒死萤火,又似垂危脉搏 —— 每一次明灭,都牵扯她肋骨内侧一阵尖锐的抽搐,仿佛有细钩在刮擦她的胸骨内壁。
她没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痛感压住眩晕。
可眼前开始浮影:幼时药仙教圣坛地底,那座刻满倒生藤纹的寒玉祭台;吴三婆枯手抚过她心口时,铜铃残片在袖中嗡鸣的颤音;还有化生洞壁上,那些熔断舌、蚀穿身、却仍彼此勾连的残铃…… 原来不是阵引,是阵钉。
不是牵引她,是把她钉进阵眼,钉成这山腹巨械中,唯一能与 “它” 共振的活轴。
话音未落,暗门外轰然巨震!
整座工坊穹顶簌簌震落碎石,青铜门框边缘崩开蛛网状裂纹,一道墨影如活物般顺着门缝疯狂挤入,却被无形屏障弹开,炸成一团腥臭黑雾。
大蛊师来了。不是试探,是撞门。
第二击接踵而至,震得玄铁地板嗡鸣不止,阿朵脚下一晃,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 就在那一瞬,心口晶体骤然爆燃!
不是灼痛,是炸裂感。
仿佛有千根银针自内而外刺破皮肉,沿着经络疯长。
她闷哼一声,双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颈侧皮肤寸寸绽开细密银纹,如熔银流淌,又似古篆初生,蜿蜒爬向锁骨、肩胛,甚至耳后。
她咬住下唇,血珠渗出,却没叫出声。
可身体已不受控 —— 手指痉挛抠进玄铁板缝隙,指甲翻裂,血混着黑锈渗入阵图沟槽。
那血刚落下,便被暗红脉络吸尽,整座星轨阵图倏然一亮,仿佛活了过来。
顾一白眼角余光扫过她腕脉 —— 那里银纹最盛,脉搏快得几乎要挣脱皮肉飞出去。
“半个时辰。” 他语速极快,毫无起伏,“它若不淬火定型,你心脉会先熔成铁水。”
他右脚猛地一踹,踢开脚下一块嵌在玄铁板中的青铜阀门。
“哗啦 ——!”
角落堆积如山的报废铜铃轰然倾泻,尽数滑入一道垂直嵌在岩壁内的金属滑道。
铃铛相撞,不是清越,而是刺耳、混乱、毫无节奏的金属刮擦与闷响 —— 叮、哐、锵、嗤、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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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声都错位、突兀、反常,如同百人同时砸碎铜器,专为搅乱听觉。
门外,大蛊师第三次猛撞戛然而止。
那墨影迟疑了一瞬 —— 他靠的是蛊虫耳窍,靠的是怨气流动的韵律。
而此刻,整座山腹传来的,只有噪音。
就是现在。
顾一白左手一扬,一道乌光自锻造台暗格激射而出,如活蛇缠绕,精准勒住阿朵左腕 —— 不是绳索,是 “缚灵丝”,细如蛛线,却泛着冷冽哑光,末端系着一枚微缩的青铜铃铛,铃舌未动,却已隐隐共振。
丝线另一端,直没入锻造台中央刀胚的柄首凹槽。
刹那间,一股极寒顺着丝线倒灌入阿朵血脉。
不是舒缓,是镇压。
像把烧红的刀猝然浸入万载寒潭,嘶鸣声从她牙关深处迸出,银纹暴涨一瞬,又猛地收缩,仿佛被无形之手硬生生按回皮下。
她仰起头,汗水混着血丝从鬓角滑落,目光却死死钉在那柄漆黑长刀上 —— 刀身幽暗,却有一线微光,正沿着缚灵丝,缓缓游向她腕间。
而就在这窒息般的静默里,怀中一直昏沉的怒哥,眼皮忽然颤了一下。
他左眼深处,那粒缓缓旋转的星屑,悄然偏移了半分角度,无声无息,望向工坊穹顶西北角 —— 那里,一道窄如指缝的通风口,正悄然渗入一缕极淡、极慢、泛着翡翠冷光的薄雾。
怒哥眼皮一颤,左眼深处那粒星屑偏移的刹那,耳道里便钻进一丝极细的 “嘶… 嘶…” 声 —— 不是风,不是虫鸣,是千百对微颚在金属上刮擦的频震,带着翡翠冷光的薄雾正从穹顶西北角那道指缝宽的通风口无声漫入,雾气边缘泛着油亮的绿泽,所过之处,岩壁青苔瞬息焦黑卷曲,蒸腾起一缕缕甜腥白烟。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熔岩在喉管里翻了个身。
不是怕。是怒。
凤种血脉里刻着焚尽邪秽的本能,更刻着护主如命的烙印 —— 阿朵膝下玄铁板已烫得发红,腕上缚灵丝绷如弓弦,银纹在她颈侧突突跳动,像随时会炸开的活脉。
而顾一白背影未动,右臂肌肉却如绷紧的绞索,锤柄在掌心又转了半圈,指节泛白。
他在等。
等那一刀成形,等那一搏定局…… 可毒雾已至咽喉。
怒哥没吼,没叫,甚至没抬头看顾一白一眼。
他猛地仰首,脖颈拉出一道灼红弧线,喉间金光骤聚,仿佛有轮微型烈日在他胸腔里轰然点燃。
下一瞬 ——
“轰!!!”
一道凝练如矛、赤中透金的凤火自他口中暴射而出!
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塌陷,火尖未至,通风口边缘的青铜铆钉已软化滴落;火舌舔上雾气,翡翠冷光 “嗤” 地爆裂,蒸腾出刺鼻的焦糊与腐臭;整段通风管道在三息内熔塌、蜷曲、焊死,最后 “咔哒” 一声,熔融金属自行流淌封口,凝成一枚暗红狰狞的火疤。
火光映亮怒哥半边脸 —— 汗珠滚落,左眼星屑已停驻不动,右眼却燃着幽幽金焰。
他喘息粗重,尾羽根根炸开,却死死盯住那处刚封死的穹顶:雾散了,可刮擦声…… 没断。
只是沉了,沉进岩层深处,像无数细足正沿着矿脉缝隙,往工坊腹地疯狂掘进。
就在此时 ——
“铮 ——!!!”
顾一白最后一锤落下!
玄铁锻锤重重砸在刀胚脊线中央,幽蓝灯焰倏然暴涨又骤灭,整座星轨阵图轰然亮起血色光纹!
那柄漆黑长刀发出一声凄厉嗡鸣,似龙吟,似剑啸,更似濒死之物撕开喉管的哀嚎。
刀身震颤,暗金纹路狂闪三息,随即尽数沉入刃中,只余一线游丝般的微光,顺着缚灵丝,蛇行般扑向阿朵左腕!
阿朵浑身剧震!
心口晶体骤然收缩如拳,又猛地张开——不再是炸裂,而是抽吸!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引力自胸腔爆发,她膝弯一弹,竟硬生生从滚烫的玄铁板上撑起身体,踉跄前扑,五指死死攥住那通红欲燃的刀柄!
刀柄滚烫,却奇异地压住了她血脉里奔涌的银焰。
她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灼热金属,额角青筋如活虫游走,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校准的剑鞘,终于迎向自己的锋刃。
而就在她指尖触刀的同一瞬——
“咔嚓!”
暗门左侧岩壁缝隙,传来一声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一只干瘪、灰败、布满褐色褶皱的手,五指如钩,猛然抠进岩缝!
指甲刮擦玄铁,迸出刺耳火星。
指节弯曲,发力,再弯曲——岩壁簌簌剥落,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正从窄得仅容骨节的裂隙里,硬生生“挤”进来。
阿朵瞳孔一缩,刀尖微抬。
怒哥双翅炸开,金焰在喙边重新凝聚。
顾一白依旧未回头,可右脚后跟,已悄然抵住锻造台下方一块微微凸起的青铜踏板。
踏板冰凉,纹路隐秘,边缘蚀刻着半枚残缺的“地”字。
他脚踝绷紧,蓄势待发——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道刚被怒哥熔封的穹顶通风口残骸旁,岩缝阴影里,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影,正无声无息地滑落……
像一滴水,坠入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