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畔尖啸。
阿朵甚至没转头。
她只在奔跑中,右手五指倏然松开,掌心朝下,任那枚刚收尽黑气、犹带余温的铜铃,自指尖滑落——
铃,坠向地面。
离地三寸,未触砖石。
可就在它即将砸出清脆一响的刹那,阿朵左脚足跟猛然一旋,碾碎脚下一块龟裂青砖,借势拧腰,将全身重量与意志,尽数压向那下坠的铃身!
铜铃未响。
却有一道极细、极韧的震频,自铃底悄然渗出,无声无息,钻入砖缝,钻入泥土,钻入……地下尚未散尽的、倒悬紫竹的万千根系之中。
大地,微微一颤。
阿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提着怒哥,迎着罗淑英刺来的双刃,继续向前冲去。
而就在她右脚踏出的下一寸——
土层之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咯…咯…”声。
像无数细针,在黑暗里,缓缓探出尖头。
铜铃悬于离地三寸,未坠,未响。
可那一瞬的滞空,却像一根绷至极限的蛛丝——阿朵左脚碾碎青砖的力道、腰胯拧转的弧度、心口晶体第三次搏动时迸出的银芒,全数压进这方寸悬停之中。
她没听见铃音,却“听”见了地底:倒悬紫竹的根须如沉睡千年的神经,在铜铃震频刺入的刹那,骤然苏醒、绷紧、抽搐——那是药仙教圣坛地脉最隐秘的活络,是阿朵幼时被缚于竹胎祭坛七日,以血为引、以痛为契,刻进骨髓的共鸣图谱。
咯…咯…咯……
不是幻听。
是竹尖破土。
第一根从阿朵右足前半尺裂开的砖缝里钻出——细如簪,韧如钢,通体泛着青灰冷光,尖端一滴幽绿汁液尚未滴落,已蒸腾起一线白烟。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数十根、上百根!
它们并非齐发,而是如毒蛇吐信,错落有致地自罗淑英脚下、身侧、乃至她挥刃的臂弯下方猛然穿刺!
幽绿汁液溅上她裸露的小臂,紫黑蛊纹猛地一缩,竟发出灼烧般的嘶鸣。
罗淑英瞳孔骤缩,双刃硬生生在半空翻腕回撤,足尖点地暴退——可退路已被竹尖封死。
她左袖残布刚掠过一根斜刺,布帛即被无声绞断,断口平滑如镜,边缘微微焦卷。
而更令她脊背发寒的,是头顶。
那三根困龙桩,百丈玄岩,煞气森然,本该镇压一切腾挪之机——可就在竹尖破土的同时,桩基底部三处暗红符印之下,泥土突然微微鼓胀。
一道极细的裂痕,自最左侧桩脚蜿蜒而上,细如发丝,却直抵符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痕无声蔓延,如同大地在冷笑,正用最古老的方式,拆解最狂妄的禁锢。
轰——!
一声闷响,并非炸裂,而是沉陷。
左侧困龙桩底部三尺方圆的岩基,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盘结如虬的紫竹主根——它早已穿透岩层,在地底蛰伏百年,只待一声召引。
阿朵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看那崩塌的桩影。
她只是向前冲,提着怒哥,撞向罗淑英被迫让出的、仅容一人侧身的窄隙。
风割面,碎石擦耳,而她心口那枚晶体,正以一种近乎悲怆的节奏搏动——咚、咚、咚……每一次,都像在替怒哥续一口将熄的命火。
村口。
葛兰指尖死死掐进人籍竹简的刻痕里,指节泛白。
竹简表面,浮起一层游移不定的淡金纹路,正随地脉震颤明灭。
她看见了——不是影像,是“感”:山腹如肺叶收缩,地气如血奔涌,而那奔涌的源头,正系于井口之下、阿朵足底!
她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光一闪,精准斩断老槐树盘踞在祠堂石阶下的一截侧根。
“断根引崩”,是地师禁术,亦是孤注一掷。
山口方向,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不是雷,是山在呻吟。
细沙簌簌滚落,巨石松动,整片坡地开始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倾斜。
阿朵跃起。
不是飞,是扑。
她借着困龙桩崩塌激起的乱流与碎石喷涌之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正簌簌滑落、烟尘渐起的山口阴影。
碎石如雨,烟尘如幕。
她穿过崩塌的缝隙,冲入混沌,衣袍猎猎,发丝飞扬,怀中怒哥的体温微弱如游丝,而右手掌心,正紧紧攥着那枚刚刚离手又倏然落回她指间的铜铃——
铃身滚烫。
山风撕开烟尘,却撕不开阿朵掌心那枚铜铃的烫。
她冲进后山密林时,脚踝已被倒伏的藤蔓割开三道血口,可她没停——不是不能停,是不敢。
那铃,正从滚烫,变成灼烧,再变成一种活物啃噬般的钻心痛。
起初是皮肉发红,继而泛起水泡,再一瞬,水泡竟无声裂开,渗出的不是血,是淡金色的、带着星屑微光的浆液,一触空气便蒸腾成细雾,缠绕指缝,像一条条微小的、喘息的命。
铃身表面,幽蓝玄铜正透出暗红纹路,如血脉搏动,自铃腹向铃舌蔓延——那不是锈,是“集怨纹”,一道道细如蛛丝,却层层叠叠,刻得极深,仿佛不是用刀凿,而是用恨意一点一点蚀进去的。
阿朵脚步未缓,却在掠过一株老槐时,眼角余光扫见树根盘结处,一道枯瘦身影无声浮现。
吴三婆。
她没穿苗裙,只裹一件洗得发灰的麻布袍,左耳垂空着——那里本该悬一枚银蛊铃,如今只剩一个紫黑结痂的耳洞。
她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拐杖,杖头雕着半截断翅的凤鸟,羽尖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又硬生生拗断的。
她没开口,只是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阿朵右掌。
“丢。”声音沙哑,像砂石碾过陶罐底,“趁它还没‘认主’。”
阿朵喉头一紧,没应,只将铜铃攥得更紧。
掌心浆液滴落,砸在落叶上,“嗤”地一声轻响,叶脉瞬间蜷曲焦黑。
吴三婆却笑了,笑得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顾一白没告诉你?这铃,不叫‘不求人’……叫‘不放人’。”
她往前半步,拐杖尖端点地,震起一圈细微浮尘:“内壁第三重蚀纹,是‘引’字诀反刻;第七重,是‘锁’字诀逆写;最里那一圈——”她顿了顿,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瘆人,“是‘饲’。饲万蛊之怨,饲百毒之戾,饲所有靠近它、觊觎它、甚至只是多看它一眼的活物……把它们的贪、惧、痴、怒,全炼成火种,煨着这铃,等它……烧穿你的骨头,再替你,把命还回去。”
阿朵呼吸一滞。
不是怕。是懂。
药仙教万蛊瓮中十年,她听过太多“饲”字——饲蛊、饲毒、饲人。
饲,从来不是喂养,是献祭。
铜铃突然一颤,铃舌未动,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不是响在耳中,是撞在颅骨内侧,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与此同时,林间深处,传来第一声“窸窣”。
不是蛇行,不是兽奔。
是千百只甲虫同时振翅的声音,细密、高频、令人牙酸,从四面八方压来,树叶无风自动,簌簌抖落白霜似的蛊粉。
来了。
阿朵抬眸,目光越过吴三婆肩头,望向林隙尽头——那里,两道影子正踏着落叶碎裂的节奏,无声合拢。
大蛊师未现身真身,但一道浓稠如墨的影子已先一步漫过山脊,覆在整片林地上,所过之处,苔藓发黑,草茎卷曲。
他身后半丈,罗淑英缓步而至,右臂七道紫黑蛊纹尽数亮起,指尖拖曳着幽蓝尾焰,像一条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毒蟒。
她们到了。
阿朵忽然放慢脚步。
不是力竭,不是迟疑——是计算。
算风向,算光影,算獐群昨夜饮水的路径,算那头总在溪畔歪头啄羽的雄獐,此刻正伏在三十步外的蕨丛里,鼻翼翕动,警觉未起,却已嗅到空气中那一丝越来越浓的、甜腥如蜜的灼热。
她左手仍稳稳托着怒哥,小鸡精胸膛起伏微弱,可就在她脚步一沉、身形略倾的刹那,他眼皮倏然掀开一线——左眼漆黑,右眼却浮起一缕将熄未熄的赤金。
阿朵没看他。
她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松开,任那枚通体赤红、铃舌已微微震颤欲鸣的铜铃,悬于掌心上方半寸。
铃身温度陡升,皮肤焦味弥漫。
她盯着那头獐子,目光如钩。
然后,轻轻一送。
铜铃坠落,不偏不倚,正套在獐子低垂的右角根部——那里毛色浅褐,角质温润,铃口卡住,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獐子猛地抬头,惊嘶未出,铜铃已“叮”地一声,清越破空。
那一声,不是结束。
是号角。
铜铃落角的刹那,獐子脊背炸毛,尾尖一抖——怒哥左眼漆黑如墨,右眼赤金骤燃,喉间滚出一声短促尖唳,不是啼鸣,是引信爆裂的嘶鸣!
一道细若游丝、却炽白如熔金的凤火自他喙中喷出,不烧皮肉,专燎尾羽根部那簇最蓬松的褐毛。
“嗤啦——”
焦羽腾起青烟,火势未燃开三寸,獐子已疯癫般弹射而出!
四蹄踏碎枯叶,带起一阵腥风,直冲林隙尽头那两道合拢的暗影。
它奔得极歪,头颅左右狂摆,铜铃随之高频震颤,“叮——叮——叮——”,每一声都像用银针扎进耳膜深处,又顺着脊椎一路刮下,在骨缝里凿出回响。
蛊潮应声暴动。
千百甲虫振翅声陡然拔高,化作一片撕裂空气的蜂鸣;地面苔藓簌簌剥落,钻出无数赤瞳蜈蚣,节肢刮擦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树冠阴影里,数不清的毒蛾扑棱着磷粉双翼,翅脉中渗出淡绿雾霭——所有蛊虫,皆朝着那枚悬于獐角、灼灼鸣响的铜铃,疯狂聚拢!
大蛊师的墨影猛地一滞,如沸水泼雪般剧烈翻涌。
他终于现身——玄袍猎猎,手持九节乌藤杖,杖首盘踞一条活体蛊蝎,尾钩高扬,毒液滴落处,泥土瞬间蚀出蜂窝状孔洞。
可此刻,他竟未挥杖驱蛊,而是死死盯住那头狂奔的獐子,瞳孔缩成针尖:“饲……已启?!”
话音未落,第一波蛊潮已撞上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