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娅楠并没有骑自行车,一脸寒霜,步子迈得也很快,从土地局楼里出来,站到街边后突然捂着脸蹲下来,看着像是哭了。
陈建民本能地想要过去问问,可是瞬间又停了下来,暗暗告诫自己,这时候绝对不能出现在土地局门口,不然让李福或者其他人看到就不好了。
好在沈娅楠并没有在街边待太长时间就起身了,正好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而来。
陈建民耐心地等她走近了,突然跳出来大喝一声:“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
沈娅楠吓得“嗷”的一声,浑身哆嗦,等看清是陈建民时,起脚就踢过来:“你要死啊!”
陈建民灵巧地躲开,一只手伸进夹克里面,贼眉鼠眼地往四处瞅了瞅:“喂,姐们儿,要不要带色儿的带子?南边儿整来的新货,给你便宜一点儿。”
“滚!”沈娅楠哭笑不得地甩开小包就往他身上砸。
陈建民哈哈笑着跑到了摩托车旁,拍了拍后座:“咋样?心里痛快点儿了吗?上车,哥带你兜个风,让春风吻上你的脸,带走你的烦恼和忧愁。”
遇到这么一个人,沈娅楠也是没招儿没落的,不过刚才这一阵打闹,倒也确实让她心情好了很多,很不客气地坐到陈建民身后,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
“好嘞!去哪儿?”
“随便吧!”
去哪儿都比在单位待着强!
幸福250载着两人,慢慢地往西而去。
车上的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唱起来:“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还是春天……”
毛纺厂就在红山县城西侧,过了火车站,再走二里半就到了。
陈建民把摩托车停在毛纺厂对面一家录像厅门口,转身问沈娅楠:“这种地方来过没有?”
沈娅楠摇头:“我哪有空儿看这个呀?这些年连电影都没咋看过。你不会是真想看录像吧?”
陈建民指了指对面的毛纺厂大门:“主要是想看看这个。”
“有什么好看的呀?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沈娅楠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毛纺厂大门里出来了,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个儿挺高,膀大腰圆的,短头发衬着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陈建民马上说了一句:“坐好,咱们去跟她唠唠。”
说完,启动摩托车,穿过马路截住了刚跳上自行车的这一位女同志,让她不得不来了个急刹车,两腿支到地上,破口大骂:“你他妈找死啊?有个破摩托了不起呀?咋骑的啊?”
陈建民却不急不恼,从摩托车上下来,摘了墨镜,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露中出惊喜的样子说道:“你是李淑芳大姐吧?”
这人正是毛纺厂一车间职工李淑芳,是瘦猴家的邻居。瘦猴昨天跟他汇报情况时特意提到过这人。
“是我又咋地?”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淑芳嘴里的话还是硬邦邦的,但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大姐,我是陈建民呐,你不认识我啦?”陈建民一边掏烟一边说道。
“你?”李淑芳有点儿懵,眼前这个小伙子她好像真不认识呢?可是人家都叫出她的名字了,还特别真诚地叫她大姐,难道是早先见过面的?
陈建民两手捧着烟递过来:“啧,大姐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有个小孩儿在道边儿摔了,哭得稀哩哗啦的,对,就是前面那段路上,没人管,你心眼儿好,不光给他扶起来了,还给了他一块糖,那小孩儿就是我呀!当时你还问我叫啥名来着,你不记得了?”
要说这事儿还真不是陈建民胡编乱造,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故事,只不过那时候小,事情又过去了二十年,早就记不清当时帮忙那人的模样。
现在不过是为了接近李淑芳把事情安到她头上而已。
李淑芳眨了半天眼睛,心说二十年前的事儿,除了极特殊的情况,谁还能记得呀?不过吧,眼前这个小伙子瞅着就顺眼,你长得帅,说话还好听。嗯,自己还真没准儿做过这种好人好事……再说了,这种能往脸上贴金的事儿,认了也就认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露出笑脸:“哎呀,原来是你呀!我说瞅你有点儿眼熟呢。老弟呀,你现在搁哪儿上班啊?”
在她看来,陈建民骑个大摩托车,穿得水光溜滑的,还带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对象,工作单位应该差不了。
陈建民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往毛纺厂大门里边瞅了瞅,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饭店说道:“大姐,能搁这儿见到你,我真挺高兴的,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呗。”
李淑芳有点儿犹豫:“这会儿不早不晚儿的,去饭店干啥呀?你有啥话就搁这儿说吧。”她还急着去联络那帮人,安排去县里找工资的事儿呢。
再说,头一回见面就往饭店请,这是有啥事儿吧?
看出她的怀疑,陈建民笑了,“大姐,你家邻居小侯是我哥们儿,我们关系还挺好的,要不也打听不着你。”
“猴子?”一提到熟人,李淑芳马上就露出了笑脸,“我说呢,你咋能知道我名字的。饭店就不去了,我还有事儿,改天,改天大姐请你。”
陈建民非常诚恳地说道:“大姐,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得给个面子,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李淑芳没招儿了,人家说这话了,她要是还不去,那就有点儿装的意思了。
“行,那咱们就去坐一会儿。”
陈建民又扭头介绍了沈娅楠,没告诉她全名,只叫小沈。
然后,三人马上去了饭店。
这个时间点儿,确实不是吃饭的时候,饭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老板看到进来三个人,乐得嘴都歪了,一通忙活,把他们安顿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颠颠儿地跑进后厨炒菜去了。
陈建民充分发挥自己能吹能唠的优势,忆往昔,峥嵘岁月,看今朝,春光灿烂,把自己的过去编了个相当于励志的故事。不光是李淑芳听得入迷,就连沈娅楠都差点儿信以为真了。
等两盘菜和一瓶酒端上来的时候,故事讲的也差不多了。
李淑芳是个能喝好喝的人,见了酒就两眼放光,跟陈建民连干了两杯,这才放慢节奏。
陈建民也从吹牛逼模式渐渐转到了正事儿:“大姐,听说你们厂子都停了好几个月了,连工资都不给开了,你们是咋过日子的呀?”
一提到这一茬,李淑芳的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啪!”地一摔筷子,恨恨地骂起来:“还不是那帮王八蛋,不干人事,好好的一个厂子叫他们霍霍成这样,完事捞够了,把好几百职工扔在这儿没人管了。我们这不就是正琢磨着要去县里……”
话到这里,她突然停住,警惕地往门口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