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建民说有会涉及社会稳定的重要情况要汇报的时候，李志刚终于正眼瞧他了，而且目光中的欣赏之意一点儿都没遮掩。
随即瞅了一眼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说吧。”
“好！”陈建民稳稳地走到距离他最近的那张沙发上坐下，还是那种半个屁股搭到沙上的坐法，这让李志刚更满意了。
这孩子总算是懂点儿事了。
“什么情况让你这么急？”
陈建民倒也没扯别的，很直接地说道：“叔……李县长，我听到一个准确消息，两天之后，毛纺厂的职工们要来这里，听说是为了……”
他的话没说完，李志刚猛地抬头看过来：“消息准吗？”
“准！”陈建民非常肯定地回答。
“能来多少人知道吗？”
李志刚的声音里隐隐地透出一股焦躁，当然，也就是陈建民这种社会老油条能听得出来。搁别人耳朵里，还是那么平静，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目前他们联系的人数已经超出五百。”
这个人数是瘦猴提供的，陈建民一点儿都不怀疑他打探消息的能力，应该是准的。
“五百人？”李志刚眯起了眼睛，“毛纺厂一共才多少人？”
这话跟陈建民昨天说的一样一样的，看来他也是很震惊的。
李志刚不说话了，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老式挂钟“嘀哒嘀哒”的声音。
陈建民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坐着，其实他心里多少有点儿替自己不值，按他的目的来讲，毛纺厂职工闹起来才有可能让他有机可趁，拿下毛纺厂会容易一些。
可是，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凡是把事情闹大后才能解决的问题，对双方都没好处。县里不用说，一旦出现这种规模的人群聚集，对李志刚的影响会相当大，甚至他的仕途都要止步于此。
至于职工那边，固然会因此而领取到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可是，这当中会有人多少相关的领导们会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肯定会找后账，一个一个的收拾。会让他们将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这是现实，也是人性使然，不是觉悟高就能避免的。
所以，思前想后琢磨了半宿，陈建民还是决定当个“告密者”。
老半天之后，李志刚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很好，你做得很好。”
说着话，他的目光看向陈建民的胳膊，“听说你前些天被一个通缉犯划了一刀，怎么样了？”
陈建民抬起两条胳膊，用力握紧拳头说道：“啥事儿没有，就是一道小口子，早就好了。”
“小口子？”李志刚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没事儿就好。嗯，我让你在从政和经商之间做个选择，你好像没当一回事啊？”
陈建民苦笑：“叔，这事儿由不得我了，红山林场需要我这么一位啥事儿都不管的副场长。”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
可李志刚是在官场上打滚了大半辈子的人，几乎秒懂他的意思：“冯海涛是个挺有工作能力的人，看来是打算干出点儿成绩了。”
“确实有能力，也有想法，我个人来看，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干部。”陈建民不介意替老冯说两句好话，毕竟人家对他也不错。
李志刚稍停顿一会儿，突然换了话题：“木器加工厂最近很红火呀，你听说了吗？”
陈建民的眼珠子极快地转了两圈儿半，非常“诚恳”地说道：“叔，木器加工厂的事儿，我参与了不少，主要是不想眼睁睁地瞅着那些职工们失去收入来源。”
“听说现在管事儿的是刘晓梅的妹妹，年龄不大吧？能管得过来？”李志刚说这话时，两眼紧盯着陈建民。
陈建民脸不变色心不跳：“我觉得她应该是能管得过来的，不然，不至于现在他们的家具都卖脱销了。当然，今后咋办，走到哪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太关心这个。”
李志刚玩味儿地笑了笑，扭头看向窗外，缓缓说道：“红山县城的工业底子本来薄，也确实需要有担当有能力的人站出来，保住那仅有的几个企业。从某些方面来讲，你做得很好。”
这话几乎是直接告诉陈建民，他们以承包名义兼并收购木器加工厂的事儿，他是支持的，甚至，以后如果还惦记其他企业，也不是不行的。
陈建民差点儿说出自己想把毛纺厂弄到手的打算，话都到嘴边儿了，却很突然地起刘晓梅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在政策与经济效益之间做选择的话，很多领导更偏向求稳。
啥叫求稳？无非是按部就班地走路而已。
所以，李志刚是真的支持他们这么做吗？这可是十年后才能有的企业转制概念啊！
不，他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也想确定自己是不是木器加工厂的幕后老板，这才是他的目的。
陈建民瞬间冒出冷汗。
这要是让他试探出来了，以这人的工作作风和品格，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姑爷参与到这里面来。
他暗道侥幸。
但毕竟是条老狐狸了，很快就收起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异常，用一种谦虚的口气说道：“叔，说实话，我还真想过参与承包木器加工厂，后来一寻思，我好像不太擅长管人，而且，在钱这方面也不是那么充足，虽说有周家村卖蘑菇的提成，再加上红山公社那边的两个门店，但那点儿钱不好干啥。我怕投进打水漂，觉得还是稳当点儿比较好。”
也不知道是真信了他这通鬼话还是有其他原因，李志刚满脸笑容地说道：“年轻人能正视自己是很难得的。抽空儿去家里，昨天你婶子还念叨你来着。”
“是，我一定去！”
陈建民说完这话，起身告辞，时机把握恰到好处，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临场应变，都很完美。
只是出去后，骑着摩托车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胡同里，这才急急地掏出烟点着，深吸了一口，两口，三四口……等到自己被一阵烟雾包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太特么危险了，一招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啊。
要是他也亲口承认木器加工是他的产业，李志刚绝对会立刻下令让县里收回，那他可就白忙活这些天了，还得罪了好几个人。
慢慢地把那根烟抽完，从胡同里出来时，又变得活蹦乱跳了，心思也恢复了活跃，想了一下，直接拐弯往土地局那边而去。
很快就到了地方，在距离土地局不远处停下来，躲避到一棵大树后面点着了烟，本来是想观察一下整体环境啥的，可是，他竟然一眼就看到沈娅楠从那栋三层楼里出来了。
好像还挺不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