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刀的世界,崩塌了。
他穷尽一生,将“快”与“准”推向了人类的巅峰。
他曾以为,他的刀,便是天下第一刀。
直到今天。
他才发现,在“快”的绝巅之上,还存在着一种他从未触及,甚至从未理解过的境界。
那叫,“意”。
林晓的刀,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他的每一刀,都象是在与食材的生命对话,蕴藏着最深刻的理解与尊重。
那不是切割。
是赋予。
他用一柄最脆弱的箩卜刀,赋予了一条最普通的草鱼,全新的生命。
让它在瓷盘之中,以一种绚烂到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绽放。
这已非刀工。
这是造化。
是神明才拥有的点石成金的手段。
林阿刀低头,看着自己那把掉落在地,曾被视若生命的宝刀。
他再抬头,望向那个年轻人。
对方依旧云淡风轻,好似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阿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雕脸上,肌肉抽动,竟浮现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挫败,有茫然,更有一种沉重枷锁被击碎后的解脱。
他输了。
输得神魂皆丧,心服口服。
他朝着林晓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个属于刀客的时代,在此刻,无声落幕。
然后,他转身,默默走下了料理台。
背影萧索,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天起,潮汕,再无“第一刀”。
……
“海味”之战,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宣告终结。
整个宴会厅,还死寂在那片菊花海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之中。
中央料理台上。
林晓的表演,却未停止。
他将那盘盛开的“菊花鱼”,送入一个巨大的蒸笼。
盖上笼盖。
大火,猛攻。
不多不少,整整一分钟。
关火,开盖。
一股清冽到极致的蒸汽冲天而起,那味道纯粹干净,混杂着淡水鱼独有的鲜甜与草木的清香,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他没有添加任何市面上可见的调料。
只是从那个神秘的吉他箱里,取出一个装着淡金色液体的小瓶。
他将那液体,均匀地,淋在那片怒放的菊花海之上。
随后,将这道无论品相还是做法,都堪称神迹的菜,端上了评委席。
——【菊花鱼生】。
与此同时。
“走兽台”的陈四海,与“时蔬台”的静心师太,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作品。
陈四海的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古朴的陶瓮。
瓮盖一开。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醇厚霸道的香气,瞬间侵占了整个宴会厅的空气。
那香气,混合了数十种香料与百年岁月的沉淀,仿佛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在此刻苏醒,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仅仅是闻到,就让人的灵魂深处都开始战栗。
瓮中,是那锅他从不轻易示人,传承了上百年的镇店之宝。
——【百年老卤】。
卤汁色泽深沉如墨,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晶亮的油脂。
他从卤汁中,捞出一只早已卤得通体酱红,软烂入骨的顶级猪手。
斩件,装盘。
猪手的皮糯肉烂,胶质丰腴,在灯光下闪铄着琥珀般诱人的光泽。
而静心师太的作品,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她的面前,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白瓷汤碗。
碗中,是清澈见底的汤。
汤里,只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菜心,几颗饱满的白果,和几朵小巧的香菇。
清汤寡水,朴实无华。
——【鼎湖上素】。
这,却是最能体现潮菜“清、淡、鲜、嫩”精髓的素斋之王。
据说,此菜汤底,需用十几种不同的山珍菌菇,吊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能炼得。
其味之鲜,远胜世间任何肉汤。
至此。
四道代表着潮汕厨师界最高水平的菜品,齐聚评委席。
炭火吊烧鹅,鱼生,百年卤水,鼎湖上素。
每一道,都是各自领域的绝对巅峰。
而林晓的那两道菜。
一只还在黑乎乎的黄泥里沉睡的【叫花鸡】。
一盘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菊花鱼生】。
在它们面前,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评委席上,坐着五位在整个华夏美食界,都拥有泰山北斗般地位的老饕。
为首的,正是那位在川菜巷,被林晓一碗酱油面就击溃了毕生骄傲的川菜之王——陈麻官。
他看着眼前这六道风格迥异,却又都臻至化境的菜品,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灼热的光。
他知道。
今天,他将要见证的,是一场足以被加载华夏美食史册的神仙之战。
“开始吧。”
陈麻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评鉴,正式开始。
第一道,陈皮雄的【炭火吊烧鹅】。
一位评委夹起一块,入口。
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骨是香的。
火候,味道,都已是教科书般的无可挑剔。
陈麻官点头:“好手艺。‘烧腊’二字,被他做到了极致。皮下那层油脂化得恰到好处,既留鹅油甘醇,又无半分腻感,难得。”
第二道,林阿刀的【鱼生】。
评委们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
甚至不需咀嚼。
鱼肉触碰到舌尖的瞬间,便融化开来。
只留下东星斑最顶级的,那股清冽纯粹的鲜甜,在味蕾上久久不散。
陈麻官再次点头:“好刀工。快,准,狠。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这一刀,已经摸到了‘道’的门坎。”
第三道,陈四海的【百年卤猪手】。
评委们夹起一块皮肉相连的猪手,送入口中。
软、糯、香、醇。
那股被百年时光浓缩的复合香气,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炸开,霸道,却又温柔地包裹住整个舌头。
陈麻官的眼睛,彻底亮了。
“好卤水!这已经不是调味,这是在用时间酿造味道!这一锅卤水,是你们陈家的传家宝,也是我们整个潮汕菜的瑰宝!”
第四道,静心师太的【鼎湖上素】。
评委们舀起一勺清汤,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所有评委的脸上,都露出了近乎陶醉的神情。
那股鲜味,清澈,纯粹,带着山野的灵气,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尘埃。
陈麻官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汤。以素,胜荤。将一个‘鲜’字,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师太的这颗‘佛心’,已经完全融入汤里了。”
四道菜品尝完毕。
评委席上,赞叹不绝。
每一道,都是杰作。
每一道,都足以代表潮汕菜的巅峰。
陈四海,以及台下所有潮汕厨师的脸上,都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他们不信。
他们绝不相信。
在这样四座人力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山面前。
那个年轻人,还能创造奇迹。
终于。
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晓的那两道菜上。
陈麻官,先是走到了那个,还在炭火里炙烤的,黑乎乎的土疙瘩面前。
他伸出手。
在所有人费解的注视下。
他拿起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的铁锤。
然后,对着那个土疙瘩。
轻轻地,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