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中响起。
声音不大。
却象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所有人的嗅觉枷锁。
随着那道细微裂缝的出现。
一股香气,从土疙瘩的内部,喷薄而出!
那香气,纯粹、通透,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瞬间碾压了先前所有味道的总和!
荷叶的清芬,在长时间的炙烤中,早已化作了这道菜的灵魂,渗入鸡肉的每一寸肌理,清雅悠长。
黄泥的土腥,被炭火彻底净化,升华为一种古老、温暖的“锅气”。
那是属于柴火土灶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最质朴的记忆。
而那只被完美剔骨的土鸡,其本身的醇香,在这两种气息的包裹与升华下,臻至返璞归真的极致。
这股味道,不霸道,不张扬。
却有一种无形的威严,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名食客,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感觉灵魂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
一切浮躁,一切喧嚣,都在此刻被抚平。
许多人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安详而满足的笑容。
那是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才能拥有的表情。
评委席上。
陈麻官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双尝遍世间百味,早已波澜不惊的老眼,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闻到的,不是菜。
是他逝去的童年。
是那个贫瘠岁月里,母亲用爱填满的,最奢侈的幸福。
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母亲才舍得买回一只老母鸡。
用后山采的荷叶包好,再糊上田里的黄泥。
埋进灶膛下烧得通红的草木灰里。
他会守着灶台一下午,贪婪地吸着那从灶膛缝隙里飘出的,让他抓心挠肝的香气。
当母亲扒出那个黑乎乎的土疙瘩,敲开的瞬间。
那个味道。
和现在,一模一样。
是家的味道。
陈麻官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铁锤,继续敲击。
“咔嚓!咔嚓!”
黄泥外壳寸寸碎裂,剥落。
露出里面那层被烤得微微焦黄,散发着清香的荷叶。
他用筷子,将荷叶一层一层揭开。
当最后一片荷叶被揭开。
一道金光,从那只鸡的身上,骤然炸开!
整个宴会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撼!
那只鸡,通体呈现出黄金浇筑般的璨烂色泽。
鸡皮油光锃亮,吹弹可破。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肉香,轰然席卷全场!
陈麻官看着眼前这只宛若艺术品的叫花鸡,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斗。
他知道。
这道菜,在“色”与“香”上,已经封神。
接下来,是“味”。
他用筷子尖端,在金黄的鸡皮上,轻轻一划。
薄如蝉翼的鸡皮,应声而破。
露出里面雪白细腻、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鸡肉。
他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入口。
陈麻官的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彻底石化。
他吃的不是一块鸡肉。
那是一口用阳光、云朵和清风凝结成的仙肴。
嫩!
极致的嫩!
嫩到仿佛失去了实体!
鸡肉在口腔里,无需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
化作一股滚烫、醇厚,带着荷叶清香与泥土芬芳的鲜美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防线。
这味道,太纯粹了。
纯粹到,他感觉自己那颗被世间百味磨得麻木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
陈麻官,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他今天,终于懂了。
什么叫返璞归真。
什么叫大道至简。
他缓缓睁眼。
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
最终,只吐出了两个沙哑的,却充满了无上敬意的字。
“神……品。”
这两个字,如两道惊雷,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陈皮雄,陈四海,静心师太,以及台下所有潮汕厨师,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全都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
输了。
然而。
这,还不是结束。
陈麻官的目光,落在了那盘美得不象人间之物的【菊花鱼生】之上。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
夹起一小片在冰盘上盛开的“菊花”。
送入口中。
下一秒。
陈麻官那张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与震撼中的老脸,表情,再一次凝固。
这一次,不再是震撼。
而是一种凡人窥见了宇宙生灭,时间起始的,极致的骇然。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
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那盘鱼,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破响。
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软软地瘫倒在椅子上。
双眼,彻底失焦。
灵魂,仿佛被这一口鱼生,生生抽离了身体。
“阿言!您怎么了?!”
旁边的几个评委,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坏了,连忙冲了上去。
他们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一盘看起来只是刀工绝顶的鱼生而已。
竟能让这位尝遍天下奇珍,心境早已如古井的川菜之王,失态至此?!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们心底疯狂滋生。
难道这盘鱼,比刚才那只被评为“神品”的叫花鸡,还要恐怖?
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评委,怀着近乎“殉道”般的好奇心。
他拿起筷子,也从那盘菊花鱼生里,夹起一小片。
带着奔赴刑场般的悲壮,送进了嘴里。
下一秒。
这位评委的身体,也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与陈麻官,如出一辙。
然后,他也象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软软地,瘫倒在了椅子上。
紧接着。
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