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香气,实在太过蛮横。
它彻底颠复了炭火烤肉那种充满野性、直来直去的焦香。
这是一种更细腻,也更具侵略性的层叠式香气。
羊尾油在高温下急速融化,醇厚奶香的油脂芬芳,是第一重先锋,霸道地开路。
紧接着,锅边被精准控温烘烤的孜然与辣椒粉,释放出干燥而辛辣的异域风情,是第二重奇兵,勾魂夺魄。
最后,被顶级羊油浸润的瘦肉在滚烫铁板上煎炸,那股最原始、最纯粹的肉类焦香,如同君临天下的帝王,将一切味道统合、升华!
数种香气在空气中交缠、碰撞、爆炸。
最终融合成一种能瞬间击溃任何食肉动物理智的致命信号。
整个广场,数千上万的食客与选手,前一秒还在喧嚣,还在质疑。
这一秒。
所有人象是被掐住了命运的后颈,集体失声。
一双双眼睛,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林晓那口小小的平底锅上。
喉结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口水。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同一种呆滞、原始、近乎于痴傻的渴望。
他们闻到的不是烤肉。
这是神迹。
是神明在用嗅觉告诉凡人,何为真正的“美味”。
就连高台上那位刚才还濒临气绝的老阿訇,此刻也把仪态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台子,脖子伸得象一只寻味的仙鹤,鼻翼剧烈翕动。
那双阅尽千帆的浑浊老眼,竟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狼一般的璀灿绿光。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的中心。
林晓本人,依旧从容得象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他手持两把小巧的铁铲,在平底锅上起舞。
那是一场令人目不暇接的金属风暴。
他用铁铲不断按压、翻动肉串,让每一寸肌理都与滚烫的铁板亲密接触。
羊尾的油脂被精准地压榨出来,完美地渗入瘦肉的纤维。
同时,铁铲的锋利边缘如灵巧的画笔,将锅边已被烘出极致香气的孜然与辣椒粉,一点点“刮”回肉串之上。
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次落点却又精准到毫米。
两把小小的铁铲在他手中,不象是厨具,更象是拥有独立生命的精灵。
在铁板上,敲击出一曲名为“滋味”的狂想曲。
“滋啦——”
“锵!”
每一个声音,都象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我……操……”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烤肉师傅看着林晓的操作,嘴唇都在哆嗦。
“这他妈……这才是铁板烧!真正的铁板烧!”
“我们以前看的那些日式花活儿,跟他这个一比,简直是幼儿园小朋友玩泥巴!”
“不,不对!”
旁边一位白胡子更长的老师傅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朝圣般的神情,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这不是铁板烧!”
他死死盯着林晓用铁铲按压肉块的动作,仿佛看到了失落的图腾。
“这是……‘炙’!”
“是我们华夏最古老、最高端的烹饪技法之一!”
“唐时宫廷宴,方得一见!这门手艺,不是说已经失传上千年了吗?”
这位老师傅说着,眼框竟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见证的不是一场比赛。
而是一段活生生的,会冒烟、会散发香味的历史!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份厚重的历史与暴力的美学冲击中时。
林晓停手了。
他将那些外皮金黄焦脆,内里却锁着饱满汁水的羊肉串,从锅中取出。
随手抽出几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红柳枝,将肉块重新穿好。
至此。
一道工序足以让任何顶级大厨羞愧汗颜的【铁板红柳枝烤肉】,完成。
他没有立刻呈给评委。
而是在万众瞩目之下,拿起一串,对着现场的收音麦克风,轻轻咬下。
“咔嚓——”
一道比清晨第一口烤包子还要酥、还要脆、还要命的碎裂声,通过音响,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这声音象一把淬了剧毒的钩子。
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然后,猛地一扯!
“啊啊啊啊!他又吃!他又当着我们的面吃独食!”
“魔鬼!这个男人是魔鬼!他把我们的魂都快馋出来了,结果自己先吃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现在就算是被保安打死,也要冲上去抢一口!”
“别拦我!今天谁拦我谁就是我一辈子的仇人!”
人群,彻底失控。
所有人如同丧尸闻到了活人的气息,疯了一般朝着林晓那个小小的摊位涌去。
场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混乱,都要疯狂。
幸好,库尔班和几个早有预料的维族壮汉,及时组成了人墙,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了这片饥饿的浪潮。
而林晓,就在这片“血泪控诉”的背景音中,慢条斯理地,将一整串肉吃得干干净净。
他擦了擦嘴角。
目光投向高台上那几位同样急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评委,微微一笑。
“各位评委,可以品尝了。”
话音未落。
不等工作人员有任何动作。
那个刚才还气得要归西的老阿訇,第一个从评委席上弹射而起!
那身手,矫健得不象一个八旬老人,倒象一头捕食的猎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高台,以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蛮力挤开人群,第一个冲到林晓摊前。
一把夺过林晓手里剩下的几串肉。
连烫都不顾,直接狠狠撸了一大口进嘴。
入口的瞬间。
老阿訇的身体猛然一震,僵在原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他感觉自己活了八十多年,所有关于“好吃”的认知和记忆,在这一口肉面前,被摧枯拉朽般,碾得粉碎。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香气和这一幕惊得呆若木鸡的评委与选手们。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般的口吻,宣布。
“今年的冠军,是他了。”
一字一句,声若洪钟。
“谁赞成?”
“谁反对?”
全场,死寂。
再无人敢言。
因为所有人的灵魂,都早已被那股霸道的肉香,彻底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