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宫,镜厅。
这里曾是太阳王路易十四彰显法兰西无上荣光的殿堂。
厅顶壁画描绘着赫赫战功,墙壁巨镜映照着皇家园林的壮丽。
奢华,权力,艺术。
然而此刻。
这座荣耀殿堂,正上演着一幕足以让路易十四掀开棺材板的荒诞戏剧。
十几位代表着法餐最高水准,胸前挂满米其林星徽的顶级主厨。
他们正死死围着一口乌黑、破旧,甚至带着铁锈的行军锅。
为了最后一点什么都没加的白米饭,进行着一场毫无风度可言的原始争抢。
“马丁!你这该死的混蛋!那是我先看到的!”
一向以优雅着称的“酱汁之王”李维斯,此刻双目赤红,状若护食的野兽。
他用肥硕的身体死死护住锅里最后那点金黄的锅巴,对着身旁想伸勺子的“甜品诗人”马丁,发出愤怒的咆哮。
“谁抢到就是谁的!李维斯!你已经吃了三勺了!”
马丁毫不示弱,那双多情的眼睛里,此刻只燃烧着对碳水的原始渴望,他试图用瘦弱的身体挤开李维斯的防线。
“路易!别他妈碰我的勺子!”
“滚开!这是我的!”
场面彻底失控。
推搡,叫骂。
甚至有人为了抢夺勺子里仅有的几粒米,扭打在地。
他们量身定制的白色高级厨师服,沾满污渍,褶皱不堪。
他们一丝不苟的发型,早已凌乱如鸡窝。
他们脸上再无半分美食贵族的从容。
只剩下对食物最纯粹的贪婪。
而在他们身旁,那些被奉为艺术品的顶级法式大餐,鱼子酱,鹅肝,蓝龙虾……
正孤零零躺在银质餐车上。
在水晶灯下,散发着冰冷而尴尬的光。
这哪里是鸿门宴?
这分明是凡尔赛宫的大型喂猪现场。
而那口被疯抢的行军锅,就是那个装满了神仙饲料的猪食槽。
在场的数百位欧洲名流、政要、贵族,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大脑彻底宕机。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
呆滞地看着那群平日里神只般高不可攀的米其林大厨们,为了几粒米饭大打出手。
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晓。
依旧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混乱盛景,心如止水。
甚至,有点想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早已花容失色的竺佳雨。
“看见没,小竺。”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这,就是碳水的力量。”
竺佳雨:“……”
她看看林晓云淡风轻的脸,又看看那群快要打起来的法国厨神。
她感觉,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见到了神。
一个,能用一碗白米饭,就让整个西方餐饮文明为之崩塌的,东方之神。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身穿prada套装,妆容精致的金发女人,在经历了漫长的震惊与尤豫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是法国最有名美食杂志《lego?t》的主编,安娜。
一个以味蕾挑剔和言辞犀利闻名于世的美食界女王。
她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那群争抢的厨师面前。
她看着锅里仅剩的,最后一点金黄锅巴。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脱下了脚上那双价值十几万的christian loubout红底高跟鞋。
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提起裙摆,以一种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姿态,直接跳上了铺着顶级丝绸桌布的长桌。
她的动作,迅捷而精准。
轻巧绕过了那群厮打的厨师。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她伸出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手。
直接从还带着馀温的行军锅里,抓起了一小块金黄的锅巴。
未等众人反应。
她又闪电般跳下桌子。
穿上高跟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恢复了那份女王般的骄傲与从容。
仿佛刚才那个上桌抢食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她捏着那块尚有馀温的锅巴,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将锅巴凑到鼻尖,轻嗅。
一股纯粹的、焦香的米味钻入鼻腔。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然后,她用一种品鉴稀世珍宝的姿态,将那块锅巴,小小的,咬了一口。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响。
安娜的身体,猛然僵住。
她那双总是充满审视与挑剔的蓝色眼眸,在这一刻,瞳孔瞬间失焦。
她那双阅尽天下珍馐的蓝色眼眸,瞳孔剧烈收缩,又在下一秒,彻底涣散。
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色彩。
那块金黄的锅巴,在她的齿间崩解,化作一场滚烫的、焦香的黄金风暴,席卷了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次咀嚼,都是一次信仰的崩塌。
酥脆到极致的口感,是她从未领略过的狂野。
淀粉焦糖化后那纯粹的、带着一丝回甘的甜,象一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她被无数复杂酱汁封锁麻痹的味蕾。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东西。
而是在吞咽一段被浓缩的时光。
那是阳光的温度,土地的厚重,铁锅的刚猛,与火焰的艺术。
她引以为傲三十年的味觉宫殿,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纯粹的力量,轰然夷为平地。
什么蓝龙虾的鲜甜,什么鱼子酱的咸香,什么顶级和牛的油脂……
在这一口锅巴面前,皆为浮云。
皆为……垃圾!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锅巴,象是看着神只的碎片。
脸上,是神迹降临般的迷茫与徨恐。
“我……我过去吃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这位美食界的女王,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悲怆的怒吼,如平地惊雷,在大厅中炸响。
“都给我住手!”
是阿尔方斯!
那个被整个法餐界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徒”。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群扭打成一团的米其林主厨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涌动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与悲哀。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阿尔方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斗。
“你们的厨师服呢?你们的骄傲呢?你们法兰西厨神的尊严呢!”
“为了一口饭!你们象一群饿狗一样趴在地上撕咬!”
“这里是凡尔赛宫!不是猪圈!”
这几句诛心之言,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主厨的动作,都凝固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阿尔方斯那张因失望而扭曲的脸。
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与无尽的茫然。
是啊……
我们……在干什么?
“阿尔方斯!你这个叛徒!你闭嘴!”
“酱汁之王”李维斯双眼血红,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阿尔方斯发出败犬的哀嚎。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在媒体上吹捧他!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吹捧他?”
阿尔方斯闻言,发出一声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象局外人一样,安静看戏的东方青年。
那目光,不再是崇拜。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敬畏与狂热。
“李维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不是我在吹捧他。”
阿尔方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是我们所有人,我们整个法兰西美食界,甚至没有资格,去评价他!”
“我们和他,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在水晶灯下,宛如艺术品般精致,却早已冰冷无人触碰的法式大餐。
“看看我们做的这些东西!”
“漂亮吗?昂贵吗?复杂吗?”
“可它们能让人忘记尊严,忘记身份,只为抢到一口而大打出手吗?”
“它们能让一个吃遍世界的美食女王,在尝到第一口时,就露出见到神迹的表情吗?”
“不能!”
阿尔方斯的声音,像审判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法国厨师的心上。
“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着如何‘做菜’。”
“而他,是在定义‘好吃’!”
所有法国厨师的身体,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们看着那口空空如也的行军锅,又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
脸上,是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后的,一片死灰。
输了。
从理论到实践,从精神到技艺。
输得,一败涂地。
阿尔方斯没有再看他们。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些早已被吓傻的媒体记者面前,走到了无数直播镜头之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陈旧,却依旧笔挺的厨师服,仿佛在整理自己一生的荣辱。
然后,他面向镜头,面向全世界。
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阿尔方斯,一个为法餐奉献了一生的厨师,一个被钉上耻辱柱的叛徒。”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清淅,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颤斗。
“今天,我以罪人的身份,在此,为我过去所伺奉的一切,宣判!”
他缓缓直起身,眼中,有浑浊的泪光在闪动。
“世界美食的王冠,从今天起,不再属于巴黎。”
“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顿了顿,再次转过身,向着林晓的方向,献上了自己,最为崇高的,第二次鞠躬。
“新的神只,已经诞生。”
“他的名字,叫林晓。”
“他来自,华夏!”
这一刻。
世界,失声。
一个属于法餐的时代,落幕了。
而一个,属于华夏美食的,更加辉煌的,全新的纪元。
随着这个老人,这个“叛徒”的加冕。
在今天,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