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的脊梁,弯了下去。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弯腰。
那是他穷尽一生,用无数荣耀与自信砌成的法餐圣殿,发出的第一声崩裂的巨响。
他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斗着。
整个镜厅,死寂无声。
那十几位被誉为“米其林天团”的主厨,神情呆滞地看着他们的领袖,那个在他们心中如神只般永不倒下的“皇帝”。
此刻的他,象一只斗败的公鸡,羽毛散乱,狼狈不堪。
他们的大脑拒绝运转,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主席……您……”
“酱汁之王”李维斯,那个能用一百多种香料调制出完美酱汁的男人,最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喉咙干得象撒哈拉的沙漠,每个字都充满了毛刺。
他不信。
他绝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着能让奥古斯特都为之折腰的味道。
除非……那不是食物。
是来自东方的巫术!
“演戏……他一定是在演戏!”
“他想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为法餐挽回最后的颜面!”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在李维斯心中疯狂滋长,为他,也为身后所有摇摇欲坠的同伴,构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大到撞翻了旁边侍者的托盘。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还算干净的银勺。
他要亲自去戳穿那个东方骗子的戏法!
他要当着全世界的面,证明这碗所谓的“神之米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骗局!
李维斯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口还在冒着袅袅白烟的行军锅前。
锅里,还剩下小半锅晶莹剔透的米饭。
一股纯粹到野蛮的米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粗暴地揉躏着他身为厨师最敏感的神经。
李维斯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异样的躁动,脸上挤出一个冰冷的、公式化的笑容。
“林先生,想必不介意我,也来品尝一下你的‘东方巫术’吧?”
他的语气,尖酸刻薄。
林晓只是靠在椅背上,随意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那副浑不在意的姿态,在李维斯看来,是心虚的铁证。
“哼。”
李维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舀起一勺饭。
他刻意避开了酱油和蛋黄。
他要品尝的,就是这米饭最原始,最赤裸的味道。
他要向世界证明,这不过就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白米饭!
他将那勺饭,以一种审判的姿态,送进了嘴里。
入口的刹那。
李维斯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的身体,如遭雷击,瞬间僵直。
下一秒。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猛然瞪大,眼球几乎要从眼框里挣脱出来!
没有复杂的风味层次。
没有精妙的味觉递进。
只有一种味道。
一种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致的,米饭的甘甜!
每一粒米,仿佛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他的舌尖上弹跳、炸裂!那股原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香甜,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由上百种酱汁构建的味觉壁垒!
他穷极一生追求的,用无数种食材叠加出的风味。
在此刻。
在这一口,简单到极致的白米饭面前。
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不……这……这……”
李维斯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毫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他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他的身体开始颤斗。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神迹时,最本能的战栗!
他输了。
输得比奥古斯特还要彻底,还要耻辱。
奥古斯特是输给了“酱油拌饭”,好歹有酱油和蛋黄这两块遮羞布。
而他,李维斯,一个靠“酱汁”封王的人。
竟被一碗,什么都没加的,最纯粹的白米饭。
正面击溃。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笑话,最深的烙印!
“李维斯?你怎么也……”
“甜品诗人”马丁,“土豆之王”路易……
剩下的米其林主厨们,看着李维斯那副比奥古斯特还要夸张的,活象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乌云,瞬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甚至来不及对视。
一种源自动物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扔掉了所有的矜持、骄傲、礼仪。
象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鬣狗,嗅到了腐肉的气息。
一人抄起一把能找到的,最顺手的餐具。
疯狂地,冲向了那口,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行军锅。
“我也要尝尝!”
“让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魔鬼造物!”
他们一边嘶吼着,一边用勺子,用叉子,甚至直接用手,疯狂地从锅里,往自己的嘴里,塞着米饭。
下一秒。
整个凡尔赛宫的镜厅。
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混杂着震惊、满足、绝望与狂喜的,幸福的呜咽声。
“唔……唔……”
“我的上帝啊……”
“这……这他妈的真的是米饭吗?!”
这群平日里,将“优雅”刻进灵魂,用刀叉都象是在进行一场精密手术的法餐最高战力。
此刻,全都象一群返祖的野人。
围着一口破旧的行-军-锅。
为了抢到最后一口白米饭,他们互相推搡,挤得面红耳赤,酱汁沾满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彻底,失态。
这荒诞、疯狂、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通过现场数百个摄象机镜头,被同步直播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
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数十亿观众,集体失语。
他们今天见证的,不是一场厨艺对决。
而是一场,由一个东方青年主导的,对整个西方餐饮文明的,一场充满了野蛮美感的……
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