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七)班的后门,永远锁着。
老班说,那扇门后面是废弃的储物间,堆着几十年前的旧桌椅,霉味重,别去碰。可我们都知道,真正的禁忌,不是霉味,是那个叫林柚的女孩。
林柚转来我们班的那天,是九月一号,开学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头发黑得像墨,垂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讲台前,声音很轻:“大家好,我叫林柚。”
没人敢跟她同桌。
不是因为她孤僻,是因为她太“干净”了。她的校服永远没有褶皱,鞋子上没有一点灰尘,连指甲缝里都是白的。更诡异的是,她从不喝水,从不吃饭,甚至从不眨眼——至少,没人见过她眨眼。
最先招惹她的,是班里的混混头子,阿坤。
阿坤总爱欺负新来的,那天放学,他堵着林柚,把她的书包扔在地上,踩着课本狞笑:“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林柚蹲下去捡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坤的鞋尖。
第二天,阿坤没来上学。
有人说,他半夜发高烧,浑身抽搐,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病因,只看见他的脚底板,有一个乌黑的手印,像是被人狠狠踩过。
从那天起,没人敢惹林柚了。大家都躲着她,把她当成空气。只有我,忍不住偷偷观察她。
我叫陈念,是班里的透明人。我发现,林柚总是盯着后门看,一盯就是一节课。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在看门后面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自习,我肚子疼,请假去厕所。路过后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愣住了。
储物间里,怎么会有人哭?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推那扇锁着的门。
锁芯“咔哒”一声,开了。
门后根本不是储物间。
是一间教室,跟我们班一模一样的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高三(七)班”,墙角的时钟,停在了下午三点十七分。
而教室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穿着和林柚一模一样的校服,头发黑得像墨,正低着头,小声地哭。
“你是谁?”我忍不住问。
女孩抬起头。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的脸,和林柚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叫林柚。”她的声音和白天那个林柚一样轻,“我被困在这里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在地上。“你……你是鬼?”
女孩点点头,眼泪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落在校服上,晕开一个个墨点。“三年前,我也是这个班的学生。”她说,“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被同学堵在这里,他们抢我的钱,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还把我的头往墙上撞……”
她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我死了。”她说,“死在了这个储物间里。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承认。他们说我是自己摔死的,说我脑子有问题。”
我浑身发冷。三年前的事,我听说过。班里的老物件上,还刻着“纪念林柚”的字样,老班说,是一个转学的学姐。
原来,她不是转学,是死了。
“那现在的林柚……”我声音发颤。
“是我。”女孩笑了,嘴角裂到耳根,“是我留在人间的影子。我要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想起了阿坤,想起了他脚底板的黑手印。
“你快走。”女孩突然说,“她要回来了。”
“谁?”
“另一个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我猛地回头,看见白天那个林柚,站在门口。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你看见她了?”林柚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浑身发抖。
林柚慢慢走过来,钢笔在她的指尖转着圈。“她很可怜,对不对?”她的声音很温柔,“被人欺负,被人遗忘,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和那个鬼女孩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瞳孔。
可那双瞳孔里,映着的,是那个鬼女孩的影子。
“我是她的执念。”林柚说,“是她留在人间的复仇工具。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阿坤,班长,还有老班……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我想起了班长。昨天,班长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老班也请假了,听说家里出了大事。
“你……你想干什么?”我问。
林柚笑了,把钢笔递给我。钢笔尖,闪着寒光。“帮我一个忙。”她说,“把这支笔,插进班长的伤口里。他是当年带头欺负我的人。”
我看着那支钢笔,又看着林柚那双冰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复仇。
她是在拉人下水。
拉着我,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我不帮你。”我后退一步,“杀人是犯法的。”
林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的眼睛里,慢慢渗出黑色的液体,和那个鬼女孩一模一样。“你不帮我?”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指甲刮着玻璃,“那你,就替他们去死。”
她朝着我扑过来,手指像爪子一样,抓向我的脖子。
我吓得转身就跑,拼命地跑,跑出后门,跑回教室。
教室里,同学们都在低头写作业。老班站在讲台上,脸色惨白。
我大口喘气,指着后门,大喊:“有鬼!后门有鬼!”
同学们抬起头,奇怪地看着我。老班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沙哑:“陈念,你是不是太累了?后门后面,就是储物间啊。”
我愣住了。
我回头看后门。
那扇门,又锁上了。
锁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靠近后门。
林柚还是每天坐在教室里,盯着后门看。她的校服,依旧干净得可怕。
只是,我发现,班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阿坤再也没来过学校。班长的腿,烂了,只能截肢。老班疯了,整天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而林柚,依旧每天转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看着我们剩下的人,眼神冰冷。
我知道,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我。
因为那天,我推开了那扇门。
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自习,我又听见了后门的哭声。
很轻,很细。
我鼓起勇气,再次走到后门。
锁芯,又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那个鬼女孩,正坐在我的座位上,拿着我的课本,笑得诡异。
她的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你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黑洞洞的眼眶,突然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
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水果刀。
“你以为,只有你会复仇吗?”我看着她,“三年前,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我看见了一切,可我没敢救你。”
我举起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
“现在,我来陪你了。”
血,滴在地上,染红了黑色的地板。
鬼女孩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消失了。
后门,缓缓关上。
我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笑了。
教室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柚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看着我手腕上的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
我打断她,举起那把刀,指向她。
“游戏结束了。”我说。
林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微笑。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说完,她彻底消失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
墙角的时钟,开始转动。
从下午三点十七分,慢慢走向三点十八分。
我捂着流血的手腕,走出了教室。
后门,再也没有开过。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那扇门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
很轻,很细。
像是在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