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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henwu.cc 第182章 唢呐(1 / 1)

村西的乱葬岗,是活人都绕着走的地方。

那地方埋着的,大多是没主的孤魂野鬼,或是夭折的娃娃、横死的汉子。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摩挲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坟包东倒西歪,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棺材板,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发出一股腐臭的霉味。

唯独老歪,敢背着他那支黑檀木唢呐,在月圆夜往那儿去。

老歪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三十年前逃难来的,带着一身吹唢呐的本事。他长得丑,塌鼻梁,歪嘴,村里人便喊他老歪。他也不恼,咧着歪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

老歪的唢呐吹得是真出神入化。红事上,一支《百鸟朝凤》吹得满堂喜气洋洋,听得人眉开眼笑;白事上,一曲《哭皇天》呜咽婉转,哭得送葬的人肝肠寸断。村里的红白喜事,都离不了他。谁家要是没请老歪吹上一曲,那宴席都像是少了几分滋味。

可没人知道,老歪那支宝贝的黑檀木唢呐,是从乱葬岗的坟里挖出来的。

那年清明,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的,把山路泡得泥泞不堪。老歪给邻村的李家吹丧,李家老爷子走得急,没留下一句话,儿孙们哭得撕心裂肺。老歪吹了整整一夜,腮帮子都鼓得酸胀,最后拿了一沓纸钱,揣着半瓶烧酒,往回走。

路过乱葬岗的时候,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光洒在荒草和坟包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老歪本来想绕着走,可酒劲上头,腿脚发沉,便索性踩着荒草,抄近路穿过乱葬岗。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阵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吹,又像是被风吹断了似的。声音凄切得很,像是深山里的孤狼在哭嚎,又像是寡妇在坟前哭诉,勾得人心里发毛,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老歪愣了愣。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还有哪个唢呐匠敢来这种地方?

他仗着年轻胆大,又喝了几口烧酒壮胆,循着声音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脚下的泥土里钻出来的,缠在他的耳朵里,挥之不去。

最后,他停在了一座无主坟前。

那坟很小,像是埋着个孩子,坟头连块墓碑都没有,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曳。唢呐声,就是从这座坟里传出来的。

老歪蹲下身,耳朵贴在冰凉的泥土上。声音更真切了,像是唢呐就搁在棺材板上,有人在吹,吹的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悲戚,带着一股子死气。

“邪门了。”老歪嘟囔了一句,酒劲醒了大半。他看着那座坟,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邪火,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那唢呐声勾得失了智。他摸出腰间别着的锄头——那是他常年带着的,一来可以防身,二来赶路累了,也能拄着歇歇脚——抡起锄头,就往坟头上刨。

泥土被一锄头一锄头刨开,露出下面发黑的棺木。那棺木很薄,像是用劣质的木板钉成的,一锄头下去,就裂开了一道缝。

唢呐声戛然而止。

老歪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喘着粗气,撬开棺木的缝隙,伸手进去摸。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支唢呐。

那唢呐是黑檀木做的,通体黑沉沉的,泛着一股子油光,笛眼上还沾着暗红的泥,像是干涸的血。唢呐的杆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看得人眼花缭乱。

棺木里,除了这支唢呐,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层厚厚的黑土。

老歪把唢呐揣进怀里,拍了拍上面的泥污,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停留,脚步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歪把唢呐放在桌上,倒了一碗烧酒,咕咚咕咚喝下去。他盯着那支唢呐,越看越喜欢。这黑檀木的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好东西,比他手里那支用了十几年的唢呐,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擦干净唢呐上的泥污,试着凑到嘴边,吹了一曲。

那声音一出来,老歪就愣住了。

清亮,婉转,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像是冰山上的泉水在流淌,又像是深秋的寒风在呼啸。那声音穿透窗户,飘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桃树上。

那棵桃树是老歪刚来村里时栽的,年年春天,满树繁花,粉嘟嘟的,煞是好看。

可那天夜里,老歪吹完一曲唢呐,院子里的桃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粉嘟嘟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尸,看得人心里发堵。

从那以后,老歪就变了。

他不再接红事的活。不管谁家娶媳妇、生孩子,提着好酒好肉来请他,他都摆摆手,说自己老了,吹不动了。他只接白事的活,谁家有人走了,他二话不说,背着那支黑檀木唢呐就去。

而且他吹的曲子,越来越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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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哭皇天》,也不是《寡妇泪》,是没人听过的调子。那调子悲戚得很,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出来的,听得送葬的人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有人说,听了老歪的曲子,半夜总梦见死人站在床头,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村里的老人说,那唢呐是凶物,沾了死人的气,老歪这是被缠上了。

这话没说错。

老歪开始夜夜做噩梦。

梦里,总是有一个穿着寿衣的人,站在他的床前。那人浑身白得像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白。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是鸡爪,指着老歪怀里的唢呐,哑着嗓子说:“还我……把唢呐还我……”

老歪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步逼近,冰冷的气息贴在他的脸上,像是死人的手在抚摸。

直到鸡叫三遍,天边泛起鱼肚白,那人才会消失。

每次从梦里醒来,老歪都浑身冷汗,被子湿得能拧出水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寒气,像是冰窖,三伏天里,都冻得人牙齿打颤。

更邪门的是,只要老歪一吹那支唢呐,天上就会落雨。

不是寻常的雨。

是黑雨。

雨点像是被墨染过,黑沉沉的,落在地上,会冒出滋滋的白烟,像是烧着了什么。落在人的皮肤上,会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村里人开始怕他。

看见他就躲,像是看见瘟神。孩子们不敢靠近他的屋子,大人们路过他家门口,都加快脚步,低着头,不敢往里面看。

老歪也不在意。

他整日抱着那支黑檀木唢呐,坐在门槛上,对着乱葬岗的方向,一遍遍地吹。吹那些没人听过的曲子,吹得天上落黑雨,吹得院子里的草都枯黄了。

他的脸越来越白,像是纸糊的,眼神越来越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他很少说话,只是吹唢呐,从清晨吹到黄昏,从黄昏吹到深夜。

村里的人都说,老歪怕是活不长了。

这天夜里,又是月圆。

月亮很圆,很亮,惨白的光洒在大地上,像是一层寒霜。乱葬岗里的荒草,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无数根骨头。

老歪背着唢呐,往乱葬岗走。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刚走到岗头,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穿着布鞋,踩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歪猛地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寿衣,白得刺眼,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白。他的身形很高,很瘦,像是一根枯木。

“把唢呐还我。”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沙哑,沉闷,带着一股子死气。

老歪攥紧了怀里的唢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把唢呐还我。”那人又说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

老歪突然像是醒了过来,他咧着歪嘴,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吼道:“这是我的!是我挖出来的!就是我的!”

那人笑了。

没有五官的脸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声音像是指甲刮着玻璃:“你配吗?这唢呐,是给死人吹的。”

话音刚落,乱葬岗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像是地震了。

那些坟包,一个个塌了下去。腐烂的棺材板翻出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那些白骨,大的,小的,粗的,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竟然慢慢站了起来。

骨头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锣打鼓。

那些白骨,朝着老歪围了过来。

它们没有眼睛,却像是能看见老歪。它们的骨头架子歪歪扭扭的,走得很快,像是一阵风。

老歪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身就跑,脚下的荒草缠住他的脚踝,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怀里的唢呐掉了出来,滚到一边。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想捡唢呐,可那些白骨已经围了上来。它们把他圈在中间,骨节分明的手指,朝着他抓来。

老歪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人走了过来。

他站在老歪面前,枯瘦的手指捏住了老歪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冷,像是冰块,冻得老歪的骨头都疼。

“吹,给我吹。”那人说,“吹那支《断魂曲》,吹完了,你就能和他们一样了。”

老歪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他捡起地上的唢呐,凑到嘴边。

他不知道什么是《断魂曲》,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按着笛眼,吹了起来。

凄切的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凄厉。像是无数个死人在哭嚎,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控诉。那声音穿透夜空,飘向远方,听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听得熟睡的人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天上的月亮,瞬间被乌云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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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哗哗地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白骨上,冒出滋滋的白烟。那些白骨,像是受到了召唤,随着唢呐声,开始跳舞。它们跳得歪歪扭扭的,骨头碰撞的声音,和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来自地狱的乐章。

老歪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看见那人的脸,慢慢变化。平整的白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那五官,竟然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塌鼻梁,歪嘴,两颗泛黄的牙。

“你早就死了。”那人说,声音像是老歪自己的。

老歪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明,想起那座无主坟,想起自己刨开棺木的那一刻。

锄头下去,挖到的不是唢呐。

是一具尸骨。

那具尸骨,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塌鼻梁,歪嘴,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铜锁片——那是他娘临死前,给他戴上的。

他想起那天,他在乱葬岗里,不小心踩空了,掉进了一个枯井里。井壁很滑,他爬不上去,最后,被活活饿死了。

他早就死了。

那年他刨开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只是想吹唢呐。

唢呐声越来越响,黑雨越下越大。

老歪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烟雾,像是水汽,慢慢散开。他的手指,穿过了唢呐的杆子,没有一丝阻碍。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了一缕青烟,融入了黑雨里。

唢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雨停了。

乌云散去,月亮重新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乱葬岗上。

那些白骨,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堆碎骨。

只有那支黑檀木唢呐,静静地躺在地上。笛眼上的暗红泥污,像是又渗出来了几分,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红光。

第二天,村里的人发现老歪不见了。

他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子。桌子上,放着半瓶烧酒,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

有人说,看见他背着唢呐,走进了乱葬岗,再也没出来。

有人说,老歪是被那支唢呐勾走了魂。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夜,乱葬岗里就会传来唢呐声。

那声音,凄切,又怨毒。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

路过的人,都捂着耳朵跑。

他们说,那是老歪在吹。

在喊。

在等一个能把唢呐带走的人。

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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