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村的人都说,村西头那座废弃的钟表厂,是个能吞人的地方。
三十年前,厂长老陈在车间里上吊自杀,死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针卡在了午夜十二点,秒针一下一下蹭着钟面,发出指甲挠玻璃似的尖响。从那以后,钟表厂就彻底废了,只留下满屋子停摆的钟,和散不去的血腥味。
我叫林深,是个民俗记者,专门跑这些犄角旮旯的凶宅。这次来老槐村,就是冲着钟表厂的传说。村支书劝我别去,说上个月有个外乡人不信邪,闯进去后就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钟在走,钟在吃”。
我偏不信这个邪。
出发前,我在包里塞了录音笔、手电筒,还有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怀表——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据说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
黄昏时分,我走到了钟表厂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是有人在磨牙。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草叶摩挲着,发出细碎的呜咽。车间的窗户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打着手电筒走进车间,光柱扫过之处,全是蒙着厚厚灰尘的钟表。挂钟、座钟、摆钟,有的缺了指针,有的裂了钟面,密密麻麻地堆在地上,像一群沉默的死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铁锈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突然,我的手电筒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残阳,勾勒出钟表们扭曲的轮廓。我心里一紧,慌忙去摸备用电池,就在这时,一阵“滴答、滴答”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这声音……是钟表的走时声?可这些钟明明都停摆了三十年。
“滴答……滴答……”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只钟在我耳边同时走动。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冰冷的气息贴在我的后颈上,像是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我猛地回头,手电筒恰好被我按亮。光柱扫过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冰冷的气息还在。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口巨大的挂钟,正是传说中老陈上吊时的那口。钟面上的指针,果然卡在了十二点的位置。
奇怪的是,那“滴答”声,好像就是从这口钟里发出来的。
我慢慢靠近挂钟,伸手去摸钟面。指尖刚碰到冰冷的玻璃,突然,钟摆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脆响,钟面上的分针,竟然往前挪了一格。
我吓得缩回手,心脏狂跳。这钟……在自己走?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穿着布鞋,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敢回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站在我身后,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滴答……滴答……”
挂钟的走时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什么。我怀里的老怀表突然发烫,烫得我胸口生疼。我赶紧把怀表掏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看,怀表的指针,竟然在逆时针转动。
与此同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更甚。我终于忍不住,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三十年前的蓝色工装,脸色惨白,眼睛里没有瞳孔,黑洞洞的。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系在头顶的房梁上。
是老陈。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缓缓抬起手,指向墙上的挂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口挂钟的指针,正在疯狂地转动。分针、时针、秒针,搅在一起,像是在跳一支混乱的舞。钟面上的玻璃,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里,渗出血红色的液体。
“钟在走……钟在吃……”
老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又刺耳。我想起那个疯掉的外乡人,嘴里念叨的,也是这句话。
我突然明白了。
这口钟,不是在计时,而是在“吞噬”时间。老陈的死,让他的灵魂被困在了钟里,每一次指针转动,都是他在挣扎,在吞噬闯入者的时间,将他们永远困在这里。
老陈朝着我一步步走来,他的身体穿过我的手电筒光柱,像是一道透明的影子。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一堆座钟。那些座钟被我碰倒,发出“哐当”的巨响,无数根指针掉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指甲。
“滴答……滴答……”
挂钟的声音越来越急,我的头越来越晕。我感觉自己的时间,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我的头发在变白,皮肤在松弛,力气在消失。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咬着牙,掏出怀里的老怀表。爷爷说过,这怀表的机芯,是用当年老钟表匠亲手打磨的零件做的,能对抗一切扭曲的时间。
我猛地把怀表砸向墙上的挂钟。
“砰——”
怀表撞在钟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挂钟的玻璃瞬间碎裂,那疯狂转动的指针,戛然而止。
“滴答——”
最后一声走时声落下,像是一个句号。
四周的“滴答”声,全部消失了。
我怀里的老怀表,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
我喘着粗气,抬头看去。墙上的挂钟,已经恢复了原样,指针卡在十二点,再也不动了。身后的老陈,身影正在变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谢谢你……”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老陈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血腥味消失了,霉味也消失了。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钟面上,给那口残破的挂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转着,里面录下了刚才的一切——滴答声、老陈的声音、怀表砸在钟面上的闷响。
我拿起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走出钟表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里的狗在叫,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厂房,它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恐怖,终于终结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三天后,我整理录音笔里的内容时,听到了一段奇怪的声音。
那段声音,是在老陈消散之后录下的。
很轻,很慢,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拨动钟摆。
“滴答……”